张二晟让叔叔张建新开着拖拉机,驮着他一直到了秦家庄秦四方家门口。
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母亲碰巧都在,且正在为秦四方的失踪感到焦虑。他们俩想不到秦四方会逃学逃到大张家庄去,因为如果去了,秦顾耳的姐姐——秦四方的大姑妈——一定会来个信儿的,头一天不来信,过几天就会来信的,问问为什么让一个小孩子跑了去。这么多天过去了,秦顾耳也是按照秦四方逃学的“五角星”方向,三番五次光临不同方向的亲戚,但就是不见秦四方的影子。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去了大张家庄。大张家庄那边什么消息也没有传回来,料定秦四方不会走那么远的路。那么,秦四方会去哪儿呢?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该走的路都走了,如果秦四方铁定了心不让他们两口子知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现在好了,张二晟带来了一个准信儿,秦四方就在大张家庄,而且已经半个月了。
这一年,张二晟第二次来秦家庄,是三个月之后。其时秦四方已经重新上学。张二晟是因为气不过而来的,张爱婴怀有了身孕,他认为是全家人的耻辱,必须让秦四方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告诉舅舅秦顾耳说:“生旺强奸了姐姐。”虽然后来从自己的姐姐——秦四方的大姑妈——那儿了解到张二晟所言实虚,不过呢,当时秦顾耳是非常非常生气的,差点没把秦四方从学校里捉回来。秦四方的母亲坚决不让他这么干。秦四方的母亲说:“生旺好不容易才回到学校,你别那么性子急好不好,先问清楚状况再说不迟。”
张二晟本想来告秦四方一状的,然后看着舅舅和舅妈暴跳如雷,立刻将秦四方那抓捕归案。没想到这次他的舅舅和舅妈更加关心秦四方目前的状况。他们的焦虑是显而易见的。从张二晟口中得知,秦四方是给狗咬伤了的,这能不能染上狂犬病呢?一旦染上狂犬病那该怎么办呢?张二晟还故意隐去了秦四方在沙河镇住院的情况,这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替他的母亲——秦四方的大姑妈——挽回一点面子,不能让秦四方的父母以为秦四方在他的大姑妈家受了多大的委屈,要让秦四方的父母知道秦四方在他的大姑妈家简直赛过宾客,每天无所事事,只知道吃喝玩乐,东游西逛,还小偷小摸,他自己的十几块零钱丢了、父亲张克斋的一张唱片不见了,母亲少了一枚戒指,姐姐还丢了一块手帕,诸如此类。总之,希望舅舅和舅妈赶紧将秦四方擒拿回来,不要再让他在外面瞎混了。
为了了解儿子一段时间以来的情况,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和母亲专门来了大张家庄一趟,骑着大姨父留下的那辆破自行车。目的是看看儿子的伤势如何,然后带他回家。该给他的惩罚,那条狗已经给的够多了,所以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不打算再旧事重提、老帐新算。他准备给秦四方一个重新表现的机会。爷俩老这么僵着,到底不是办法。巧的是,就在尹叔夫妻进门之前5分钟不到的时间内,秦四方被大姑妈派出去打醋去了。大张家庄有一个代销店,那儿可以买到便宜的醋。秦四方回来的时候见到那辆破自行车,脑子里那根久已松弛的弦顿时紧绷起来,那辆破自行车就是“敌情”!他站在门口侧耳听了听,立刻将手中的醋瓶子放在门槛边,然后毫不迟疑地狂奔而去。
秦四方明白,目前距离学校似乎是越来越近了。
一连半个多月的时间,父亲秦顾耳居然一直没有找到他,秦四方的看法是,不是父亲秦顾耳真的没有办法,如果真的想找到自己,是任何一处可能的所在也不会轻易放过的,如何能不来大张家庄呢?所以这里面透露出来一个信息,那就是父亲秦顾耳可能对自己非常失望了。木之斫之雕,是因为木未曾朽,如果木已朽,就只能当柴火用了。意识到这一点时,秦四方也不免有些失落。说起来自己的逃学,后来越来越成为他与父亲秦顾耳两个人之间的战斗或者游戏,学校的老师早已淡出了,那么,要是父亲秦顾耳也相继出局,逃学还有什么意义呢?秦四方不是伊尧松的老爹永蒲,没有打过枪,但是打枪需要有个目标秦四方还是知道的,装上药和铁砂子然后对空放枪,不是傻了就一定是疯了。
这样,在从大张家庄逃离的途中,秦四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两只胳膊平伸出去,为的是利用跑动的过程简短地整理一下思绪,谋划下一个步骤。既能保证可行,又能全身而退。所谓全身而退,在秦四方看来,就是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体面,不再受到皮肉和精神方面的虐待。这段时间,他已经真正经历了两个女人,从而使他对女人、对人生有了超乎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的深刻认识。一是女人不可或缺,人生即使不全为了女人,起码也应当占有七成以上的份额。二是人生应当与快乐相关,快乐应当是人生的底色,不快乐的人生,毋宁早日结束。
在大姑妈家的这些日子,秦四方的奔跑能力有所下降,刚跑出两三里地,人已经累得不像样了。
当初跟着张建新从沙河桥往大张家庄来的时候,是沿着笔直的沙土公路走的,沙土公路笔直,不代表从大张家庄到沙河镇之间的最近距离也在公路上,两地之间有许多的池塘以及池塘间的羊肠小径,沿着这样的小径走,或许可以省掉不少路。秦四方产生这样的想法,可能因为他看见了公路下面一个池塘边的台地上种着大片西红柿,而从西红柿地往前看,又能看得见是一大片西瓜地,秦四方觉得边走路边吃点东西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秦四方脚上是一双破烂不堪的塑料凉鞋,下了公路,刚走出几步远,凉鞋就给小径上的黏土沾掉了,捡起鞋子一看,鞋底全是厚厚的黏土,甩都很难甩掉,便光着脚丫子走路,这下可好,一脚就踩上了一堆蒺藜,痛得秦四方蹲下身抱着脚丫子剔了半天,才把扎进肉里去的蒺藜刺给拔出来,而脚掌已经变成血淋淋的了。回头看看,离公路还不算太远,于是,只好重新掉头往回返,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