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的一幕就此开场:张二晟骑坐在张建新身旁的挡护板上,父亲秦顾耳和秦四方的母亲、大姑妈、大姑父、表姐张爱婴都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面,“突突突”地开了过来,张二晟正在朝秦四方的方向指指点点。秦四方觉得自己不能再跑了,脚掌上的痛是一回事,另外,他不想让大姑妈一家看到他狼狈逃窜的模样儿。
就像约好了似的,拖拉机刚进秦家庄,就有学校的凯莱等在家门口外了。凯莱的鼻梁骨看来早已恢复了常态,他面带喜色,还带有些许讨好的神情,迎着一拖拉机人。他嗬嗬笑着说:“嗨,我今天这是第三次过来了,居然果真把你们等来了!”秦四方心想我今天可不是为了上学才回来的,我是被“绑架”回来的,我还没做好这个准备呢。父亲秦顾耳说:“凯莱你找谁?”凯莱说:“我找生旺啊!”秦顾耳说:“你找他什么事儿,是为了上学的事儿么?”凯莱说:“算是吧!不过,县里的京剧团到公社里招唱京剧的苗子,公社就问学校要人,大家想来想去,就想起来生旺的京剧唱得还可以,他的嗓门子最大了。”
虽然不认识凯莱是谁,但是大姑父张克斋同样表现出了足够多的热情。他从车斗上一跃而下,几乎抱住了凯莱:“啊,谢谢你啊,真不错,这孩子在京剧方面是有些天赋,能去县上的京剧团,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凯莱说:“啊,学校现在只是推荐,能不能去,还要看县京剧团的意思。”大姑父说:“那还不一样?有谁能唱过生旺?我看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其他人,包括秦四方的父母亲,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他们一路上原本还在算计着回来如何处置秦四方,不料想一下子就有了这样的大出息。去县京剧团!天哪,就是说,秦四方马上就要变成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啊!真是什么人有什么福,秦四方成天价只知道逃学,却得到了一个金饭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张二晟讪讪的,眼睛看向别处。心想,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多让秦四方在自己家里多呆几天,那样一来,就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了。看来是自己无意间帮了秦四方的大忙,真是该死啊。张爱婴心里的欢喜全写在脸上了,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看秦四方的眼神中充满了怜爱和不舍。想想自己刚刚跟这样一个未来的大京剧演员朝夕相处过那么多日夜,自己曾经一次次跟他亲密相拥,一股自豪感便油然而生。就遗憾现在的婚姻制度有多么不合理:如果允许“亲上加亲”的婚姻,她一定想办法把秦四方搞到手,让他成为自己的男人,终生相伴。
就这样,秦四方去了公社。京剧团来了三个人,专门挑选有演员潜质的少年,经过短暂培训后上场演出样板戏。公社里所有的学校都推荐了自己的候选人,连秦四方在内,一共16名,年龄皆不相上下。每位需要自我介绍、才艺展示以及唱功。地点设在公社的小礼堂,这是秦四方首次进入这个小礼堂。此后秦四方进过无数的礼堂,但是印象最深、最有感情的还是这一个。他发现,正是从这个礼堂,真正开始了他的奔向城市之路。实事求是地说,其他一些选手,虽然素质不完全一样,但是表现得都很拘束,有几个还因为紧张而口吃起来,严重影响了水平发挥,秦四方过五关斩六将地冲入了5个人的决赛,最后的5个人将角逐两个名额。秦四方毫无悬念地进入了这个决赛圈。决赛演唱一个京剧段子,秦四方一个人演唱了《捉放曹》的唱腔——
[西皮慢板]
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背转身自埋怨我自己作差,
我先前只望他宽宏量大,却原来贼是个无义的冤家;
马行在夹道内我难以回马,这才是花随水水不能恋花;
这时候我只得暂且忍耐在心下,既同行共大事必须要劝解与他。
[二六]
休道我言语多必有奸诈,你本是大意人把事作差,
吕伯奢与你父相交不假,为什么起疑心杀他的全家;
一家人被你杀也就该罢,出庄来杀老丈是何根芽?
[摇板]
好言语劝不醒蠢牛木马,把此贼好一比井底之蛙……
唱毕,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京剧团里的人,对秦四方的表现简直可以用“大惊失色”来形容。一个这么小、其貌不扬的小孩子,看上去与其同龄并无不同,如果他能哼唱几句词儿也算不错了,如果他能唱完一个唱腔就算不易了,他居然能一个人唱一桌,唱腔变换老道自如,把京剧唱到这个份儿上,实属罕见。
但此后,秦四方得出了一条重要心得:发肤皆父母所赐,不可轻易损伤。否则必受其咎。人生下来是什么样子的,最好完好如初地保持下去,如果中途由于各种原因对自己的“原版”作出休整,则应是有违天理的事体。秦四方不是埋怨雯慧,不过事情的源头呢却正在雯慧身上——当年恰恰是因为雯慧的缘故,秦四方的的太阳穴被那只喷药桶磕出了一个大洞,差点破了相,在医院里面整整缝了14针。这14针保证了秦四方面部形象的完整,却令人遗憾地在太阳穴靠近右眼窝的位置留下了深深的缝痕。说起这事,乃是因为秦四方的京剧团之路,就是因为这个位置的缺陷而与之失之交臂了。
唱得好、潜质好、各方面皆好,惟独脸上有块伤疤,这对上台演出的人来说是一个大忌呀。何况秦四方年龄尚小,身体还在发育过程之中,很难说,这疤痕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如果那样的话,事情将会更糟。演员化妆归化妆,但是首先得形象姣好,否则光靠化妆怎么行呢?
就这样,秦四方到了公社的礼堂,却未能从礼堂前进一步,走到县里去,而是从礼堂后退了一步,返回了秦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