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公踩洗着那床褥子。
他穿着十分夸张的大裤衩,肚子向凸出着,光着脚反复踩着褥子,踩一会儿便停下来,一只脚支持着身体的重量,腾出一只脚,主要靠侧起来的脚掌往褥子上打一点水,脚掌一击,“哗啦啦”一声,一片水就溅上了褥子,然后继续踩,每一脚踩下去,都会从褥子里挤出一股脏水,脏水越来越少,说明他今天的任务快要完成了。这工夫顺便往水面上看一眼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他就朝水面看了一眼。
秦四方此前也在台阶上撩水,不过台阶挺长,秦四方所处的位置离他还有几米远,所以他就没有怎么在意。秦四方在的时候没怎么在意,秦四方消失之后也没怎么在意。这些迹象证明他的确与秦四方是毫不相干的呢。但是他偏偏朝水面看了一眼,并且发现前面的水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漂浮着,他有些疑惑。那团东西不是水草,不是帽子——这个天气是没有人戴帽子的——却酷似一顶深色的帽子。这样他就往前欠了一下身子,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只是因为三角湾的水质比较混浊,所以无论他怎么看,还是不能断定那是什么东西。
潘公的动作是慢了些。是不是这是他的性格呢?反正其时秦四方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秦四方落水之后很快喝足了水,喝了满满一肚子,因为他没有拒绝喝水,所以肚子里的水将他直挺挺地浮了起来,头发就像水草那样一根根往水面走,暴露了他的行踪。潘公上岸折了一根树枝,足以够得着秦四方头发的位置,他把树枝伸过去,拨拉了一下,这下看清了,原来是一颗人头!什么人淹在水下,头发!漂浮着的千真万确是一个人的头发!
如果潘公此时继续踩洗他的褥子也没有什么不妥,秦四方已经死了也不会埋怨他,秦四方的父母亲不知道详细情况也不会责怪他,其他的人,虽然很多人都在里面凫水、洗澡,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潘公没有那么做。潘公振臂一呼:“淹死人啦!”奋力扑入水中,拽住秦四方的头发将秦四方牵出水面来。
岸边堆放着下水洗澡的人的衣裳,大多只是穿了背心、裤衩过来的,潘公首先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背心和大裤衩,又取了别人的背心和裤衩,麻利的遍成了两根布绳子,然后绑住秦四方的两只脚倒吊在一株大柳树上,秦四方肚子里的浊水顿时通过嘴巴倾泻而出。
秦四方被送到莹芳的卫生所里,又被转移到山下公社的医院里,医生说这个孩子怎么现在才送过来?瞳孔放大了,脉搏没有了,天这么热,赶快拉回去埋了吧。
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和母亲从赶到三角湾把秦四方抱到莹芳那儿开始,一直没有让情绪失控。秦顾耳将秦四方搭在自己的后背上,离开了医院,一步步走得相当沉重。他觉得自己背上背着的不是儿子,而是一堆肉,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特别难过,是不是,自己含辛茹苦养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换来的只是这样几十斤的皮肉呢?他不甘心。去看秦四方的母亲,她的哀伤仿佛是一副溶解剂,把她的痛苦的脸庞溶解成一片泪水。不用说,这对做父母亲的谁也不会接受秦四方已经死亡的说法,没有别的理由,他们就是不肯相信秦四方会这么早就离去,大风大浪的大海都去过了,都安然返回来了,又如何会在一个小小的水沟里翻船呢?
秦顾耳和妻子将秦四方小心翼翼的放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单子。秦顾耳和妻子一个坐在炕旮旯的杌子上,一个坐在紧挨着秦四方的脚的炕沿上,无言的看着静静躺着的秦四方。就这样一直过了晚饭的时间,谁也想不起来该吃晚饭了,因为感觉不到肚子饿了,煤油灯点了起来,灯光下的秦四方脸上红扑扑的。秦四方的母亲惊喜万分:“呀,秦顾耳!你看,生旺他的脸红了!他没有死!生旺还活着啊!”秦顾耳说:“嗯,你说得没有错,咱儿子他还活着。是活着。”秦四方的母亲说:“是吧?你也觉得咱生旺没死是吧?啊,生旺在怎么会死在咱俩前头呢?”说着就下来炕,伸手摸了摸秦四方的脸,吓得连忙缩了回来:“就是啊,生旺的脸还发烧呢!生旺真的没有死啊!”秦顾耳一听,也伸手摸秦四方的脸、额头,果真有些温度,又取试秦四方的鼻息,却怎么也感觉不到,说:“你来试试他的气儿。”秦四方的母亲立刻将手伸到秦四方的鼻子下面:“有啊有哇!啊~啊~我的儿啊!”当医生宣布秦四方死亡的时候她没有哭,现在感到了秦四方的鼻息,却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秦顾耳没有哭,秦顾耳只是陪着流眼泪。
哭干了油灯瓶里的油,秦四方依然没有动静。秦四方的母亲说:“生旺没有死不假,可是生旺受了惊吓,他的魂儿一定丢在三角湾了,咱们去捞回来吧,捞回来孩子就好了!”秦顾耳听了妻子的话,将信将疑,但是更倾向于认同,就带了一根长麻绳、扛一根耙子去了三角湾。两个人将耙子拴在麻绳上,徐徐放入水中,然后拉着绳子慢慢走,秦四方的母亲边走边轻轻呢喃:“生旺,天黑了,出来了,咱回家吧,咱回家吧,为娘给你熬煎饼吃,给你炒韭菜,还有西红柿。”就这样,绕着三角湾走了一圈又一圈,秦顾耳管着拖麻绳,秦四方的母亲管着重复上面这些话,天要拂晓时分,秦四方的母亲将耙子上的魂儿敛气屏息地抖落到随身带来的秦四方衣裳里,然后认真团成一个包,抱着回了家,盖在秦四方身上。
秦四方有什么感觉呢?秦四方感到自己趴在母亲的后背上,母亲双手反剪起来托着他的屁股,“回家吧,咱回家吧,为娘给你熬煎饼吃,给你炒韭菜,还有西红柿。”母亲一遍遍重复着这几句话,听上去就像催眠曲,秦四方随着母亲的脚步做起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