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蹲在地上，手指碰到一具尸体脖子上的玉佩。
玉佩冰凉，刻着“张家·次房长孙”六个字。
他没说话，挪到下一具，又摸出一块玉，念道：“刘家·独子。”
再走两步，是“周家·三房女孙”。
他的动作很慢，每看一个名字就停一下，这些玉材质、雕工各异，但都刻有家族标记和生辰八字，显然是精心挑选而来。
胡三姑站在角落，手里还攥着那枚“胡家·独女”的玉佩。
她盯着地上那具小尸身，指甲掐进掌心，刚才她掀开孩子衣领看到仙家印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抖，现在不抖了，只是脸色发白。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在尸列之间慢慢走，他弯腰看了三具尸体，忽然停下脚步。
“这些村子……位置不对。”他说。
林青玄抬头。
陈地师用杖尖在地面虚画，“王家、李家、张家、刘家、周家、赵家、吴家——七村围住老龙坡，正好是七星方位。”
他声音压低，“这是‘七星锁脉局’的格局。”
林青玄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你是说，赵黑虎故意挑这七个村？”
“不是挑。”陈地师摇头，“他是冲着这个局来的。割断七村龙脉，等于毁掉整个区域的地气根基。”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林青玄想起自己刚破王家祖坟时的情景，那时以为只是个案，是赵黑虎报复他父亲的事，现在看，那只是开始。
不止王家，不止李家。
十多个村子都被动了根。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一具童尸，右手无意识摸了下左臂伤口。
那里还在渗血，但已经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不该死。
胡三姑突然开口：“这孩子身上的仙家印，是我三百年前留下的护宅契种。”
她走上前，把玉佩放在那具尸身上，“狐族和胡家结过血契，后代若有纯阳之体，会继承一点仙脉。”
林青玄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
“赵黑虎知道这点。”胡三姑声音冷下来，“所以他专门找八字清白的孩子，再挑出带仙家血脉的——这种身体最适合当容器。”
“容器？”
“养煞不成，他就想造煞。”胡三姑盯着那张小小的脸，“把孩子的魂炼回去，塞进有仙脉的身体里。不死不灭，又能承受凶煞之气。”
林青玄瞳孔一缩。
他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杀人献祭。
这是为复活某个东西做准备，而这个东西，需要一个能扛住煞气的壳。
最好的壳，就是眼前这种——纯阳童躯，加上一丝狐族血脉。
陈地师忽然咳了一声。他脸色灰白，额角冒汗，但还是撑着杖站直了。
“七村龙脉已断其四。”他说，“剩下三个，最多撑半个月。”
林青玄问：“哪三个？”
“陈家、杨家、孙家。”陈地师闭眼掐算，“它们是最后的节点，一旦被破，整个七星局彻底崩塌，方圆百里将成死地。”
洞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呼吸声。
林青玄低头看着手中的玄冥盘，指针不动，盘面映着微弱的光，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可怎么查？从哪里开始？
这么多村子，每一家都有孩子失踪，每一座祖坟都被动过，线索太多，反而不知道抓哪个。
胡三姑忽然弯腰，从一具尸体手腕上取下一条红绳，绳子很旧，打了七个结。
“这是安魂结。”她说，“民间用来镇邪避灾，但这孩子戴着它，还是死了。”
她把红绳递给林青玄。
林青玄接过，翻来一看，在第七个结的缝隙里发现一点黑色粉末，他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紧。
“是血厌粉。”
“谁都能买。”胡三姑说，“但要精准找到这些孩子，必须有人提供信息。”
林青玄想到什么：“迁坟名单。”
“对。”胡三姑点头，“每个村迁祖坟，都要签同意书，登记生辰。这些资料，一般人拿不到。”
“除非……”林青玄接话，“有内鬼。”
陈地师睁开眼：“联盟里有人通敌。”
这话落下，三人都没再动。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比想象中更糟，他们面对的不只是赵黑虎，还有藏在暗处的眼线。
林青玄把红绳收进怀里，他蹲下身，继续查看其他尸体，一具接一具，他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村子。
张家、刘家、周家、赵家、吴家、郑家、冯家……
越来越多。
他数到第十八个时，停住了。
这具孩子胸前的玉佩，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轻轻擦掉灰，看清上面的字：“林家·旁支幼子”。
林。
他手指一顿。
不是他这一支，是旁系，小时候听父亲提过，祖上有分支迁去外县，后来断了联系。
可赵黑虎连这支都没放过。
胡三姑注意到他的表情：“你也认识？”
林青玄摇头：“没见过。但姓林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他摸出手电筒，照向孩子的脸。皮肤青灰，嘴唇干裂，右耳后有一颗小痣。
像极了他小时候的照片。
他喉咙发紧，移开视线。
陈地师走过来，拍了下他肩膀：“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林青玄声音哑，“但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胡三姑没说话，只是站到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从洞口吹来的风。
陈地师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符纸特殊，边缘印着八卦纹，中间写着“急传”二字。
“我要给联盟发讯。”他说，“这事已经超出了个人恩怨，必须启动应急响应。”
林青玄看着他：“他们会信吗？”
“我用‘地师令’传信。”陈地师语气严肃，“只要内容属实，没人敢压。”
他把符纸摊在地上，咬破指尖，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点燃一角，符纸瞬间化为灰烬，一道淡光升空，钻入岩顶消失不见。
“消息送到了。”他说。
林青玄点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联盟一旦介入，行动就会公开化。赵黑虎肯定会察觉。
但他们没得选。
时间不够了。
胡三姑忽然弯腰，从那具“林家·旁支幼子”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红线缝着，沾了土。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头发，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歪扭的字：
“别让他们挖我家坟。”
字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
林青玄接过纸条，手指收紧。
这孩子死前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想阻止，但没人听。
胡三姑低声说：“我们得去剩下的村看看。”
“先去陈家。”林青玄说，“它是下一个节点，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
陈地师点头：“我可以画一张‘寻脉图’，标出所有受灾村的位置，方便追踪。”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旧纸，铺在地上，开始默写咒文。
林青玄站起身，环视整个石厅，上百具童尸静静躺着，胸前玉佩反射着微光。
他们不是数字。
他们是活过的。
是被人骗、被挖出来、被当成工具的。
他握紧玄冥盘，盘面微微发热。
胡三姑站到他身后，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青玄看着那些玉佩，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他说：“一个都不能少。”
陈地师画完最后一笔，纸上的线条亮起微弱的光。地图成型了。
七村如星点分布，其中四个已经变黑。
剩下的三个，正在闪烁。
林青玄伸手按在图上，指尖落在“陈家”位置。
他的手很稳。
胡三姑把手搭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陈地师收起图，重新卷好放进怀里。
三人站在尸列中央，谁都没有动。
外面天色未明。
洞内一片死寂。
林青玄低头，看见一滴血从袖口滑落，砸在“林家·旁支幼子”的玉佩上，缓缓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