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晚晚的凯旋队伍在距京城三十里处,被一道圣旨截停。
“宣,北境宣抚使、工部尚书、太子少保凤晚晚,即刻入宫面圣,余众城外扎营,无旨不得入城。”传旨太监面无表情,“陛下有令,大军于城外十里亭暂驻,听候封赏。”
周镇握紧刀柄:“殿下,这……”
“无妨。”凤晚晚下马,对周镇低声道,“你带将士扎营,严加戒备,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妄动。若三日内我未出城,你便率军返北境,固守边关,等朝廷旨意。”
“殿下!”
“这是军令。”
凤晚晚卸甲,只着一身素袍,随太监入城。京城街道两侧,百姓夹道,却无喧哗,人人面色肃然。她抬眼望去,城楼上一面“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安,太子名讳“临渊”,取“安”字为旗。
东宫动手了。
入宫,乾元殿。
女帝端坐,面色平静。下首站着太子,身着杏黄四爪龙袍,神色从容。冯保侍立帝侧,垂眸观心。
“儿臣叩见母皇,太子殿下。”
“平身。”女帝道,“北境大捷,歼敌逾万,斩戎狄三王子,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然朕听闻,戎狄三王子临终前,指认太子通敌,可有此事?”
来了。
凤晚晚取出密信原件,双手呈上:“此乃戎狄三王子与东宫往来密信,共二十三封,内涉割地、贡矿、密谋。请陛下御览。”
冯保接过,呈于女帝。女帝一一翻阅,神色未变。太子却笑了。
“皇妹,伪造信件,构陷储君,是何罪名?”
“臣妹不知,请殿下明示。”
“诛九族。”太子缓步下阶,“然你我是兄妹,诛九族便是诛皇室,不妥。不若……”他停在凤晚晚面前,“皇妹自裁,孤可保你身后名节。”
“殿下说笑了。此信真伪,陛下自有圣裁。”
“圣裁?”太子转身,对女帝躬身,“母皇,此信确是儿臣笔迹,然非儿臣所书。三年前,儿臣偶感风寒,曾将私印交予詹事府保管三日。期间印信失窃,后虽追回,然恐有人借此伪造文书。此事,詹事府有案可查。”
女帝抬眸:“冯保,查。”
“是。”冯保退下。
“即便印信为真,笔迹可仿。”太子又道,“朝中擅摹笔者众,翰林院便有三人可乱真。皇妹,你说是么?”
“殿下所言极是。然此信所用纸张,乃东宫特供‘松云笺’,纸角有暗记,每年所出不过百刀,皆有编号。此信纸张编号,为东宫去年所领第三十七刀。领用记录,内务府可查。”凤晚晚不疾不徐,“且信中所提‘分江山’之约,需当面定。戎狄三王子去岁曾密使入京,会于城西别院。此事,冯公公可证。”
太子笑容微僵。
冯保适时返回,呈上记录:“陛下,詹事府确有印信失窃案卷。然卷中记载,失窃仅半日即追回,期间用印记录,无此二十三封密信所用之时。内务府松云笺领用记录在此,东宫去年所领第三十七刀,去向为……太子书房。”
“好一个连环局。”太子冷笑,“既仿笔迹,又盗纸张,连内务府记录都能作假。皇妹为了扳倒孤,真是煞费苦心。”
“臣妹不敢。然臣妹有一事不明:戎狄三王子临死前,亲口言道‘东宫说,取你首级者,封王’。此言,北境三万将士亲耳所闻。莫非,这也是臣妹伪造?”
殿中一寂。
“空口无凭。”太子拂袖,“沙场混乱,一句遗言,如何作证?”
“那便请证人。”凤晚晚击掌。
殿外,两名金吾卫押着一人入内。那人一身戎狄贵族打扮,面如死灰,正是戎狄求和使臣。
“此为戎狄副使,三王子心腹。密信原件,便是他交出。陛下可亲问。”
女帝看向那使臣:“太子与三王子,可有密约?”
使臣伏地颤抖:“有……有密约。三王子与东宫约定,破北境后,割燕云十六州予戎狄。东宫登基,岁贡百万,矿石万斤。”
“可有凭证?”
“有……有盟书。一式两份,一份在三王子尸身怀中,一份……在东宫手中。”
太子脸色终于变了。
女帝闭目,良久,睁眼:“太子,你有何话说?”
“儿臣冤枉!”太子跪地,“此乃戎狄反间计!挑拨天家,乱我朝纲!母皇明鉴!”
“陛下,”凤晚晚也跪地,“臣妹请旨,搜查东宫,取盟书为证。”
“准。”
“慢!”太子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东宫乃储君之所,无父皇明旨,岂可擅搜?母皇,这是要逼死儿臣么?”
“朕给你机会。”女帝声音冰冷,“若你心中无愧,便让人搜。若搜不出,朕为你做主,严惩诬告之人。若搜出……”她顿了顿,“你自去太庙,向列祖列宗交代。”
太子浑身颤抖,忽地惨笑:“好……好!搜!但儿臣有一请:若搜不出,请母皇下旨,赐凤晚晚白绫一条,以正国法!”
“可。”
冯保领旨,率金吾卫出殿。殿内死寂,唯闻更漏。
一个时辰后,冯保归,手中捧一只铁匣。
“陛下,在东宫书房暗格中,搜出此匣。”
开匣,内有一卷羊皮,正是戎狄与东宫的盟书,条款与使臣所言一字不差。下署二人名讳,盖东宫印、戎狄王印。
铁证如山。
太子瘫坐在地。
女帝看着盟书,久久无言。最终,她挥手:“将太子……押入宗人府,听候发落。东宫一应人等,禁足待审。”
“母皇!”太子嘶喊,“儿臣是被人陷害的!是她!是凤晚晚!她早就觊觎储位,勾结戎狄,设局害我!”
“够了。”女帝起身,居高临下,“你太让朕失望了。”
金吾卫押走太子。殿中只剩女帝、凤晚晚、冯保三人。
“晚晚,”女帝声音疲惫,“你赢了。”
“儿臣非为赢,只为国法,为公道。”
“公道……”女帝轻笑,那笑中带着无尽苍凉,“你可知,太子为何通敌?”
“儿臣不知。”
“因为朕。”女帝缓步下阶,“朕是女帝,女子为帝,本朝未有。太子自幼被教导,皇位本该是他的。然朕坐了这个位置,一坐二十年。他等不及了,他怕朕传位给你,怕这江山,真落入女子之手。”
凤晚晚垂眸。
“所以他勾结戎狄,欲借外患,逼朕退位。若戎狄破北境,朕必下罪己诏,他便可顺理成章监国,继而登基。”女帝看着她,“晚晚,若你是他,你会如何选?”
“儿臣不会通敌叛国。”
“是,你不会。因为你心中,有江山,有百姓。”女帝停在她面前,“所以朕选了你。”
凤晚晚霍然抬头。
“自你治河、开矿、制器、破敌,朕一直在看。”女帝目光深远,“你有治世之才,有安邦之志,更有男子不及的坚韧。这江山,交予你,朕放心。”
“母皇……”
“然储君废立,事关国本。太子虽罪,不可公开。对外,只说他急病,需静养。你……”女帝顿了顿,“晋监国公主,总领朝政。待时机成熟,朕会下诏,传位于你。”
凤晚晚跪地:“儿臣不敢!太子虽罪,然国本不可轻动。儿臣愿辅佐陛下,安定朝纲,绝无二心!”
“朕知你无心,然时势逼人。”女帝扶起她,“此事暂不外宣。你以监国公主身份,整顿朝纲,肃清太子余党。待朝野安定,再议后事。”
“儿臣……遵旨。”
“冯保。”
“老奴在。”
“你助晚晚,稳内廷,清东宫党羽。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老奴领旨。”
出殿时,已是深夜。凤晚晚立于阶上,仰望星空。
监国公主。总领朝政。
她赢了,却无喜,只有沉甸甸的担子。
“殿下。”冯保悄然而至,“太后在慈宁宫等您。”
慈宁宫,烛火通明。
太后独坐镜前,卸簪环,见凤晚晚来,未回头。
“你做到了。”
“是太后提点。”
“提点?”太后轻笑,“哀家不过是递了把刀。用刀的,是你。”她转身,目光锐利,“如今太子废,你监国。下一步,当如何?”
“肃清朝野,安内攘外。”
“然后呢?”太后起身,“待朝野安定,陛下下诏传位,你登基为帝。届时,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可会服一女子为帝?”
凤晚晚沉默。
“他们不会。”太后走近,“所以你需要功绩,需要威望,需要……流血。”
“太后何意?”
“太子余党,一个不留。军中宿将,顺者昌,逆者亡。地藏……必须死。”太后目露寒光,“唯有以血洗朝堂,方能让所有人记住,谁才是天命所归。”
凤晚晚背脊生寒。
“太后是要儿臣……大开杀戒?”
“是清君侧,正朝纲。”太后微笑,“你不敢?”
凤晚晚抬眸,直视太后:“敢。然非为私欲,为社稷。”
“好。”太后抚掌,“那便去做。哀家会助你,扫平一切阻碍。”
“谢太后。”
出慈宁宫,冯保候在门外。
“殿下,地藏有消息了。”
“谁?”
“定国公。”冯保压低声音,“他在狱中招认,地藏乃太子幼时太傅,现已致仕归隐。然此人身份特殊,老奴……不敢擅动。”
“有何特殊?”
“他是……”冯保附耳,说了三个字。
凤晚晚瞳孔骤缩。
难怪。难怪能渗透京营,能联通戎狄,能瞒天过海。
“证据确凿?”
“定国公已供出藏信之处,在城西旧宅。殿下可派人去取。”
“本宫亲自去。”
当夜,城西,废宅。
凤晚晚带人破门而入,在祠堂牌位下,挖出一只铁箱。箱内,是地藏与戎狄往来所有密信,及一份名单——朝中地藏党羽,共七十三人,遍布六部、军中、内廷。
名单首位,赫然是一个她绝未想到的名字。
她攥紧名单,指尖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这场棋局,从一开始,她便是棋子。
“殿下,这些人……”亲卫问。
“抓。”凤晚晚转身,声音冰冷,“一个不漏。”
风雨欲来。
而她,将亲手掀起这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