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在烛火下展开。
首位那个名字,墨迹深浓,力透纸背——
冯保。
凤晚晚盯着那两个字,烛光在眼中跳动,指尖冰凉。
冯保。司礼监秉笔太监,内廷第一人。这三年暗中助她,递消息,赠茶根,揭东宫,稳内廷。
竟是地藏。
“殿下?”亲卫见她神色不对,低声询问。
凤晚晚合上名单,收入怀中:“回宫。”
回程马车,车轮碾过青石,声响单调。她闭目,脑中急速回放:
永济渠初见,冯保赠茶根,引她镇煞眼。
东宫事发,冯保递密信,言“地藏”在军中。
北境战前,冯保示警,说陛下中毒与天心茶有关。
桩桩件件,他都在引导,在推动,让她一步步走到今日。
原来如此。
她是他选中的刀,用来除太子,清东宫,扫平障碍。而后,他只需在她最信任他时,轻轻一推,她便万劫不复。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局。
马车入宫,她直奔司礼监值房。
冯保正在批红,见她来,搁笔微笑:“殿下这么晚来,可是名单有获?”
凤晚晚关上门,取出名单,摊在他面前。
冯保扫了一眼,笑容未变:“殿下果然找到了。”
“公公不解释?”
“解释什么?”冯保起身,踱至窗前,“老奴确是地藏。地听营最后一任督造冯远,是老奴祖父。当年地宫之秘,沈巍知,魏仁知,老奴祖父亦知。然沈巍封宫,魏仁献宝,唯老奴祖父……被灭口。”
“所以你要复仇。”
“是复仇,也是拿回属于冯家的东西。”冯保转身,“地宫之宝,本有冯家一份。魏仁私吞,献于先帝,换得荣华。老奴祖父欲揭发,被魏仁师徒毒杀,伪作急病。这笔债,欠了三十年。”
“于是你借我之手,除魏谦,倒陈延年,废太子,将当年涉案之人一一清除。”
“殿下聪慧。”冯保颔首,“然老奴对殿下,从无加害之心。相反,老奴助殿下晋监国,掌大权。因为老奴要的,从来不是皇位,是真相大白,是沉冤得雪,是冯家之名,重见天日。”
“那戎狄呢?分江山之约呢?”
“假的。”冯保淡然,“盟书是老奴伪造,借东宫之手送出,引殿下查获。戎狄三王子,是老奴派人透露殿下行踪,让他死于殿下之手。一切,只为让东宫倒得彻底,让殿下赢得光明正大。”
凤晚晚盯着他:“陛下中毒,也是你所为?”
“是。”冯保坦然,“陛下之疾,确与天心茶有关。然非毒,是药。地魄金混天心茶,可激发心血,短期精神焕发,久服成瘾,损及心脉。老奴以此控制陛下,为殿下铺路。如今陛下时日无多,待殿下登基,老奴自会奉上解药,还陛下安康。”
“你疯了。”凤晚晚声音发冷,“那是陛下,是天子!”
“天子?”冯保笑了,“在权力面前,天子与凡人无异。殿下,您已走到这一步,手上沾的血,比老奴少么?陈延年、定国公、东宫……哪条人命,不是您亲自下令?”
凤晚晚攥紧拳。
“您不必愧疚。”冯保走近,声音低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朝野肃清,障碍已除。您只需按老奴安排,登基为帝,开创盛世。老奴愿为殿下前驱,扫平一切不服。”
“若本宫不愿呢?”
“您别无选择。”冯保微笑,“名单上七十三人,遍布朝野。您杀,则朝堂动荡,国本动摇。不杀,则他们皆为老奴耳目,您寸步难行。陛下性命,亦在老奴手中。殿下,您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凤晚晚与他对视良久,忽地笑了。
“公公说得是。本宫确实别无选择。”
冯保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然本宫有一事不明:公公既掌内廷,握陛下,控朝臣,为何不自己登位,反要扶本宫?”
“因为老奴是阉人。”冯保神色平静,“阉人坐不得江山,纵坐上,天下不服。殿下不同,您是天家血脉,女子为帝虽有非议,然有北境军功、矿冶实绩,足以服众。老奴要的,是冯家清白,是真相大白。殿下登基后,为冯家平反,老奴便心愿已了。”
“原来如此。”凤晚晚点头,“那便依公公所言。名单上的人,本宫会处理。陛下那边,还请公公务必保重。”
“殿下放心。”
凤晚晚离开司礼监,夜风扑面,寒意刺骨。
德福在阶下等候,见她神色,低声道:“殿下,冯保他……”
“回宫再说。”
回寝殿,屏退左右。凤晚晚摊开名单,以朱笔圈出十七人,对德福道:“这十七人,是冯保死忠,必除。其余五十六人,可拉可打。你让苏泠、赵刚暗中接触,许以利,晓以害,能拉则拉,不能则杀。”
“是。可冯保那边……”
“冯保要真相,要平反,本宫给他。”凤晚晚冷笑,“然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何事?”
“本宫,从不受人要挟。”
她提笔疾书,一封信给太后,一封信给北境周镇,一封信给西疆探矿的谢云书。
“三日内,本宫要冯保死。”她封好信,交予德福,“你亲自送,绝密。”
“可陛下还在他手中……”
“陛下那边,本宫自有安排。”
当夜,慈宁宫。
太后阅信,目露精光:“好!冯保这老狗,哀家早想除之。你放手去做,宫内侍卫,哀家调给你。”
“谢太后。”
次日,凤晚晚以监国公主身份,召集群臣,颁布新政:
一、设“军器总局”,统管地魄金军器研制、量产、配发,由雷焕主理,直属监国公主。
二、矿监司扩权,掌天下矿脉勘探、开采、冶炼、贸易,设“矿税司”,岁入三成归国库,七成用于军器、民生。
三、裁撤冗余官吏,凡名单所列七十三人,一律停职待查。有罪者论罪,无罪者复职。
朝堂哗然。然凤晚晚手持先帝虎符,背靠北境大军,无人敢公然反对。
冯保在帘后听着,面露微笑。这正是他要的——凤晚晚整顿朝纲,清洗异己,他便顺势安插自己人。
他却不知,那七十三人中,已有四十人被苏泠、赵刚暗中策反,反成了凤晚晚的眼线。
第三日,谢云书飞鸽传书:西疆矿脉已探明,储量惊人,然矿脉深处有诡异石刻,似与地宫同源。已拓印,不日送回。
凤晚晚收信,对德福道:“可以动手了。”
是夜,冯保在司礼监值房被围。围他的不是金吾卫,是太后亲掌的“凤翎卫”,清一色女子,身手矫捷。
“殿下这是何意?”冯保端坐案后,神色平静。
“本宫想了想,还是觉得,真相不该由活人来说。”凤晚晚步入,“死人说的真相,才是真相。”
“殿下要杀老奴?”
“公公是地藏,通敌叛国,谋害陛下,罪当凌迟。”凤晚晚挥手,“拿下。”
凤翎卫扑上。冯保忽地一笑,击掌。
值房四壁翻转,露出数十具弩机,箭镞泛蓝,对准凤晚晚。
“殿下以为,老奴毫无准备?”冯保起身,“这值房机关,乃地听营所遗,一发百矢,见血封喉。殿下若动,便是同归于尽。”
凤晚晚神色不变:“公公可知,本宫为何敢来?”
“为何?”
“因为本宫赌你,舍不得死。”凤晚晚直视他,“你要真相,要平反,要冯家清白。死了,这一切成空。所以你不会放箭,只会谈条件。”
冯保沉默片刻,笑了:“殿下果然聪慧。不错,老奴确有条件:殿下登基后,为冯家平反,追封老奴祖父,将其灵位移入忠烈祠。老奴便交出解药,自尽谢罪。”
“本宫准了。”
“口说无凭。”
“本宫以天家血脉起誓,必为冯家平反,全你祖父身后名。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冯保盯着她,良久,挥手,机关收起。
“解药在此。”他取出一只玉瓶,“每日一丸,连服七日,陛下可愈。然殿下记住,老奴虽死,地藏仍在。名单上那七十三人,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
“是谁?”
“老奴不知。只知那人,与当年地宫之宝有关,与前朝秘辛有关,与……殿下生母沈氏之死有关。”
凤晚晚瞳孔骤缩。
“言尽于此。”冯保吞下一枚黑色药丸,嘴角溢血,缓缓倒地,“殿下……珍重。”
凤翎卫上前探息:“殿下,他死了。”
凤晚晚握紧玉瓶,看冯保尸身。
棋手还在暗处。
与母亲之死有关。
她忽觉,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
“厚葬。以三品内臣之礼。”她转身,“传太医,为陛下用药。”
出司礼监,天色将明。
新的一天,新的谜局。
而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