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说的办法，让赵辉心里觉得没底，因为他从来没有跟复兴团的人打过交道。

“那他要是不相信我怎么办？”赵辉有些着急地问道。

“你这样子一看就不是北崖来的，绝对能活着走到对岸。不像北崖那些人，一上桥脑袋就被开瓢了。”保姆看着赵辉认真地解释道，“这郭凯是个狙击手，一个人守桥头好多年了，你是什么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肯定能见到他。”

“万一我说了之后，他要赶我走呢？”赵辉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

“那你就跟他说，当年因为犹豫犯的错，现在有机会弥补了。听到这句话，他绝对明白是什么意思。”保姆吸了一口烟，然后弹了下烟灰。

“我怎么觉得这话说出来那么危险……”保姆的话让赵辉觉得更悬了。

“这背后的故事可有年头了，但老郭确实跟老爹的离开有关系。如果老爹还在，他早都挪窝来咱们大院了。”

“那他为啥没来呢？”赵辉接着问道。

“因为当年老郭发现了复兴团的内奸，他怕拿捏不准惹上麻烦，就想找到证据，犹豫再三之后没有上报。后来发生的事情，这座城里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保姆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一个人守桥头，估计也就是想惩罚自己。老爹的离开跟他也算是有关系，不弄干净北崖那群人，我觉得他这辈子心里都不得安宁。”

“我要是那样说了肯定就把他惹毛了，你这是让我去挨枪子儿啊！”保姆的话让赵辉一下子着急了。

“不会，他巴不得能找个机会赎罪呢！要是能消灭掉北崖那群畜牲尤其是铁胡子，他高兴还来不及！”保姆把烟头丢进了桌子上那个装着水的易拉罐里，看着赵辉满是自信地说道，“他在复兴团里是个说话顶事的人物，复兴团专门给他一个人送补给，你把笔记交给他准没错！”

听完保姆的解释，赵辉觉得，这事儿终究还是得靠他自己。

“哦，那我试试。”说完，赵辉有些犹豫地问道：“要不……咱一起去？”

“我就不跟着你去了，最近得加强大院的巡逻，商队也暂时停了。你不知道，今天早上铁胡子派人把北岸所有定居点挨个跑了一遍，放话出来不准任何定居点收留你。你现在一说，我算是搞清楚怎么回事了。”保姆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凝重，“但咱们的关系他很清楚，这混蛋绝对能猜出来你会来这里。我怕他找麻烦，所以我得带人守着大院，实在抽不出人手，最近商队都准备暂时停了。”

听到保姆说的事儿，赵辉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他没想到铁胡子竟然准备追杀他，也没想到保姆会选择支持他。于是赵辉看着保姆，诚恳地对他说道：“哥，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看你说的，你就是不来这里，铁胡子要是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你，最后还是会来大院找事要人，他这货色就这德行。”保姆的语气显得很爽快，随后他又带着期待对赵辉说道：“倒是你，辉辉，如果这次消息送过去了，那真是帮所有人办了件天大的好事！”

“唉，只是我爷没了，我不甘心……”赵辉瞬间觉得非常失落和不甘，“我没想到铁胡子会把事做得这么绝。”

“辉辉，听哥多说一句，钢叔年纪大了，说句难听话也没几年了。你想开点，别太难过。”保姆起身走到赵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安全过河，把东西送过去，新仇旧帐咱一次就算清了！”

听完保姆的话，赵辉没有再多说什么，苦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实际上不管是怕惹祸上身，还是真的抽不出人手，保姆的态度，让赵辉多少有些失望。他无法判断保姆的真实想法，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他帮不帮自己也无所谓了。虽然他没有直接给予帮助，但至少指明了看似正确的方向。

说到底，有些事还是要他自己来完成。在他看来，或许这就是骗子叔叔曾经说过的，那件“命中注定要完成的事”。

离开大院之后，赵辉带着谷雨向东进发，一边走一边把之后的计划告诉她。

如果没遇上尸群，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就能抵达那座桥的北端。赵辉不知道保姆口中那个独守桥头的郭凯大叔，会不会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是否愿意把那本笔记交给复兴团的首领。但现在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无论如何他得试一下。

毕竟他是从北岸过桥向南，而且没有通行证，谁都能想到他来自哪里。

赵辉希望那位郭凯大叔，至少给他一个把话说完的机会，他认为复兴团的人对清理北崖这件事，多多少少都会有兴趣。而且笔记上的地图和人员分布情况，还有那份叛徒名单，简直就是把北崖的弱点全部暴露出来。这么好的机会，赵辉相信复兴团的人一定不愿意错过。

如果那个郭凯大叔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那么这本笔记很快就能转交到复兴团的头目，应该说是军官手里。只要他们仔细研究笔记的内容，之后肯定会作出一个详细的计划并且做好准备，时机成熟之后一鼓作气攻下北崖。

就算铁胡子改变了人员部署，北崖的建筑结构也没办法改造。那些旧世界留下的坚固围墙和一道道门廊，可以成为难以攻破的屏障，也能变成牢笼困住那些人渣。

其实按照赵辉自己的想法，如果复兴团有足够人手和武器，只要包围北崖要塞就行。他们可以切断一切补给，包括禁止德北村的农工送食物，之后再拿下德北村北边的粮库。以那些土匪平时的生活习惯，最多熬半个月，他们就只能靠喝水维生。

等他们饿得头晕眼花，别说反抗了，就是想端着枪瞄准都看不清对面站的是谁。而且一旦食物短缺，铁胡子的手下肯定会为了抢吃的打起来。那个时候就算铁胡子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在一瞬间喂饱几百人。说不定在抢夺食物的过程中，他就会被自己的手下乱枪打死。

只要他一死，匪徒没有人领导，自然也就没办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可能复兴团的人还没开枪，那些家伙就投降了。

“你想什么呢辉辉哥？”谷雨牵住了赵辉的手，“你眼睛都有点直了。”

“我在想那些畜牲最后会有什么下场。”赵辉咬牙切齿地冷笑着回应道。

“你说，那个复兴团会怎么对付那些坏蛋？”谷雨有些好奇地问道。

“谁知道，复兴团到底有多少人手，实力怎样，这座城市里没几个人清楚。”赵辉无所谓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怨恨，“不管复兴团的人怎么收拾那帮畜牲，那些混蛋死光这座城市才安稳，想想就觉得解气！”

“这倒是，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人自相残杀了。”谷雨的语气显得很轻松，“真希望他们早点消失。”

“只要东西送过去，他们离死就不远了！到时候我带你在南岸好好逛逛。”赵辉握紧了谷雨的手，“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南岸呢，到时候我会保护好你，你只要跟紧我就行了。”

他们一边幻想着匪徒消失后的生活，一边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道路两边的大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这让赵辉想起北崖的玉米地。

已经到了玉米成熟的季节，辛劳了一季的农工们，又要开始收获玉米了。这些可怜又麻木的人，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无论是小麦玉米还是蔬菜水果，都得不到应有的分配。要是这件事儿办成了，等到明年的冬天，北崖的农工们，就不会再因为过冬口粮不足而忍饥挨饿。

如果豆豆能活着等到这一天，那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赵辉的脚步更快了。

但不知道是他太敏感，还是出于独行者的敏锐的直觉，就在德新大桥已经出现在两人视野中的时候，赵辉感觉他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转身查看的话，假如真的被跟踪，那么跟踪者肯定会马上躲起来。自己在明处，对方在暗处，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在对方动手之前，先装作没有察觉，然后尽快换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环境。

身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细微得像是错觉或者幻听。对于一般的拾荒者来说，可能发现不了，但像赵辉这种没事就在城市中晃悠的独行者，多多少少能察觉到异常。

尤其是当他们加速前行之后，跟在后面的脚步声不但变大，也变得越来越密集，所以赵辉可以确定，他和谷雨被人跟踪了。

可能是由于他们两人所处的位置，距离大院不算太远，如果发生枪战的话，会引起哨卫的注意。赵辉猜测对方迟迟没有动手，是在等他们到达德新大桥北端。那个路口比较空旷，而且好几条路交汇在一起。就算被大院的人发现前来支援，或者打不过自己，跟踪者也能迅速分散逃走。

但对赵辉有利的是，只要他和谷雨能迅速上桥，桥上废弃的车辆残骸就能为他们提供掩护。赵辉希望那些跟踪者的计划和他判断的一样，这样他就能带着谷雨找到一个可以当做掩护的破车，慢慢跟他们周旋。

“别回头！我们被人跟踪了！”赵辉压低声音对谷雨说道，“千万别回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走快点！”

“你看到是什么人了吗？”谷雨加快了脚步，有些紧张地问道。

“还没看到，但就在咱们后面咬着。”赵辉紧紧握住谷雨的手，脚下的步伐更快了，“我在城里没仇人，估计就是土匪窝的那帮畜牲。咱们赶紧上桥，上桥就能安全一些了。”

一走到德新大桥北端的路口，赵辉就看到了桥面上那一辆辆废弃的汽车。他低声对谷雨说了句“跑起来”，便紧紧拉着她的手开始往桥上跑。还没跑出几步，子弹“咻咻”地从两人身边飞过，同时他们身后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对方已经开枪，情急之下，赵辉拉着谷雨迅速躲在离自己最近的一辆破车后面。

他探出头悄悄查看，发现追杀自己的，是铁胡子最信任的头目——屠夫。

他带着自己的亲信手下，大概有八、九个人，全部装备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K09突击步枪。这些人身上穿着破旧的作战背心，快拔袋里插满了弹匣，看这架势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

换作平时，在这种满是掩体的环境里，赵辉根本就不怕这些人，甚至会尝试着反杀他们。以他的能力，就算没办法全部消灭对方，也能打退他们，或者安全逃走。

但现在，他背包里装的是准备在南岸临时生活用到的物资，没有带多余的子弹，而且还要保护谷雨的安全，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跟对方周旋。

算上快拔袋里装满子弹的弹匣，他身上带着的子弹数量，和平时外出搜索物资时一样多，根本打不起持久战。如果没办法在子弹用尽前和他们拉开距离，那么他和谷雨就真的很危险了。

他探出身体，向那些人开了几枪之后，屠夫和他的手下马上躲了起来。

就在赵辉举枪瞄准匪徒躲藏的位置，准备等对方探出头再开枪的时候，在他视野的左上角，突然有一个光点闪了一下。他下意识把谷雨拉向自己，然后和她压低了身体躲在破车后面。

也就是那一瞬之间，一颗子弹带着风声从他头顶飞过，打在他南边的另一辆破车上。

赵辉心里一惊，无比庆幸自己发现了瞄准镜的反光，否则他就要被这个隐藏着的狙击手打中脑门儿。

能用余光看到瞄准镜的反光，赵辉推测这家伙就藏在桥头左边大楼的天台上，距离自己不是很远。一旦开枪，子弹说到就到。

突击步枪和狙击步枪是两个概念，他手里的枪再好，也不一定能威胁到那个家伙。屠夫肯定会在狙击手的掩护下，带人从两边包抄过来。到时候他不但顾不上谷雨，自己也没办法跑掉。如果他们俩被对方的狙击手压制在这里，那活下去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自己当做掩体的这辆破车，轮胎和轮毂已经没了，底盘和桥面挨着。屠夫没办法从车子下面向自己射击，但他也同样无法从这个位置射击对方的腿。

赵辉心里非常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养成随身携带烟雾弹的习惯。他背包里只有几枚手雷，但是这里的地形无法发挥手雷的威力。而且手雷爆炸之后的烟雾，也没办法掩护他带着谷雨逃走。

赵辉迅速从破车的侧面闪出去瞄了一眼，刚把身子缩回来，对方就一阵猛射，子弹跟下雨似的。幸好北崖制式弹药紧缺，屠夫那群人使用的自制弹药穿透力很差。要不然，就靠这风吹雨淋几十年的铁皮壳子，和早已经腐朽的座椅，根本就挡不住对方的扫射。

就在这时，一枚手雷落在了赵辉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