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服药第三日,清醒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龙榻上,女帝半靠着,脸色仍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清明。凤晚晚跪在榻前,捧上汤药。
“母皇。”
女帝接过药碗,没喝,目光落在她脸上:“冯保死了?”
“是。他自尽,留了陛下的解药。”
“他倒是个明白人。”女帝抿了一口药,“朝堂如何?”
“儿臣已肃清冯保党羽,军器总局、矿税司已立,新政在推。北境安稳,西疆矿脉已探明,储量甚丰。”
“做得很好。”女帝放下药碗,“比朕做得好。”
凤晚晚垂首。
“抬起头来。”女帝凝视她,“你可知,朕为何要你监国?”
“儿臣不敢揣测。”
“因为朕累了。”女帝声音很轻,“这二十年,朕撑着这个江山,内忧外患,从无一日安枕。太子不成器,朝臣各有心思,戎狄虎视眈眈。朕一直在等,等一个人,能接下这担子,能把这江山……变得不一样。”
“儿臣惶恐。”
“你不必惶恐。”女帝伸手,抚过她发顶,“你像你母亲,沈家人骨子里有股劲儿,认准的事,百死不回。但她太刚,刚易折。你不同,你刚中有柔,知进退,懂谋略。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凤晚晚眼眶微热。
“然有一事,朕需告诉你。”女帝收回手,“你母亲沈氏,非病故,是自尽。”
凤晚晚骤然抬头。
“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女帝望向窗外,“地宫之宝,实为前朝末帝所藏‘天工秘录’,记载了地魄金冶炼之法,及诸多机关巧术。末帝欲以此复国,然未成身死。沈巍,你外祖,是最后一代守护者。他本应将秘录毁去,却动了私心,暗中研习,更将部分内容传给你母亲。”
“所以母亲是因此……”
“是,也不全是。”女帝闭目,“沈巍死后,秘录被魏仁所得。魏仁以此要挟你母亲,要她交出沈家秘藏的另一半。你母亲不从,他便……下了毒。然你母亲临死前,将那另一半秘录,藏在了你身上。”
凤晚晚怔住。
“是那玉环。”女帝睁眼,“玉环内侧的刻纹,便是秘录索引。冯保要的,不仅是平反,更是这半部秘录。因为只有全本秘录,才能开启地宫最深处的‘天工殿’,那里有前朝积攒百年的机关、兵甲、乃至……可改天换地之物。”
“天工殿……”
“冯保没说错,真正的棋手,在天工殿。”女帝握住她的手,“那人是谁,朕不知。朕只知,他潜伏三十年,等的就是地魄金矿全开,天工殿现世之日。如今,你掌矿脉,制军器,已触动他的根基。他必会来寻你。”
“儿臣当如何?”
“两条路。”女帝目光深邃,“一,毁矿封殿,永绝后患。然天下矿脉已动,地魄金之利已显,此路不通。二,开殿迎敌,在他出手前,先找到他,除掉他。”
“儿臣选二。”
“朕知你会选二。”女帝笑了,“所以朕为你备了份礼。苏泠,呈上。”
苏泠自屏风后出,手捧一木匣。开匣,内有一枚玄铁令牌,上刻“凤翎”二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是名单,共三百人。
“这是凤翎卫全部名录,及各地暗桩据点。从今日起,她们归你统辖,只听你一人之命。”
凤晚晚接过,令牌沉甸甸的。
“谢母皇。”
“去罢。去做你该做的事。朕累了,要歇歇。”女帝躺下,阖目,“记住,开弓没有回头箭。此路,只能进,不能退。”
“儿臣明白。”
退出寝殿,凤晚晚握紧令牌。
天工殿,秘录,棋手。
谜团渐明,敌影渐显。
她召来雷焕、苏泠、谢云书、赵刚。
“西疆拓文何在?”
谢云书呈上羊皮卷。拓文是石刻,纹路奇异,非字非画,似某种机关图谱。凤晚晚细看半晌,忽道:“这是地图,天工殿内部构造图。”
“何以见得?”
“你们看,这纹路走势,与地宫地图有七成相似,但更深,更精妙。此处,”她指着一处回旋纹,“应是机关中枢。此处交叉点,标注了数字‘十三’,与地听十三令牌对应。”
“所以天工殿入口,在……”
“地宫之下,更深层。”凤晚晚收卷,“但需两枚钥匙:地听十三令牌,和沈家玉环秘录索引。如今我们皆有,可开殿。”
“何时开?”
“不急。”凤晚晚目光扫过众人,“棋手在暗,我们在明。开殿必惊动他,需先布网。苏泠,你以凤翎卫暗桩,监控所有与地魄金相关的商号、匠坊、矿场,凡有异动,即刻报。赵刚,你整肃漕运,凡运矿船只,一律严查。雷焕,地魄金军器量产加紧,尤其是……可破甲的‘破城弩’,我要百架。”
“谢云书,”她看向他,“你带一队凤翎卫,扮作商旅,赴西疆矿脉,就地建冶铸厂。明为开矿,实则暗中勘探天工殿入口。记住,只探不入,有发现即刻回报。”
“是!”
“还有一事。”凤晚晚取出冯保留下的名单,“名单上余党三十三人,本宫给你们三日,或招降,或清除。手段不论,结果要净。”
“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凤晚晚独坐案前,摊开玉环拓印的秘录索引。
索引是密文,需以特定顺序对照地听令牌纹路,方能解读。她试了半日,终解出一行字:
“天工殿开,需以沈氏血脉为引,地魄金精为匙,子夜月圆之时,地脉震动之处。”
沈氏血脉,是她。
地魄金精,她有。
子夜月圆,是七日后。
地脉震动之处……永济渠矿洞深处。
原来天工殿入口,就在她日日开采的矿脉之下。
她正思忖,德福悄入:“殿下,太后请见,在慈宁宫。”
慈宁宫内,太后屏退左右,独对凤晚晚。
“冯保死了,你做的?”
“是。”
“很好。”太后微笑,“那老狗,哀家早想除之。然他死前,可说了什么?”
“他说,真正的棋手,与地宫之宝有关,与……沈氏之死有关。”
太后笑容微敛。
“你母亲沈氏,是个奇女子。”太后缓缓道,“当年她入宫,带了一身本事,能制机关,懂冶炼,更有一手惊人医术。先帝在时,她曾为先帝调理旧疾,颇有成效。然也因此,惹了祸。”
“何祸?”
“有人怕她医术太高,窥破隐秘。”太后目露深意,“先帝晚年,沉迷丹药,求长生。炼丹者,是魏仁所荐的方士。你母亲曾言,那丹药有毒,久服必亡。先帝不听,反将她禁足。不久,先帝驾崩,你母亲……也随去了。”
凤晚晚攥紧袖中手。
“魏仁为何要害先帝?”
“因为先帝若活,魏仁贪墨地宫宝物之事必露。所以他必须让先帝死,且死得自然。”太后看着她,“你母亲是意外,她不该懂那么多,不该说破。所以,她必须死。”
“那棋手……”
“棋手是谁,哀家不知。哀家只知,此人潜伏极深,势力极大,且对地宫之物势在必得。你要开天工殿,便是与他为敌。你准备好了么?”
“儿臣别无选择。”
“有。”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符,“这是哀家私印,可调皇陵守军三千。若事急,可凭此符求援。然此印只能用一次,慎用。”
凤晚晚接过:“谢太后。”
“不必谢。哀家助你,是因你比太子强,比东宫那帮废物强。这江山在你手里,哀家放心。”太后转身,“去吧。七日后月圆,哀家等你的消息。”
出慈宁宫,凤晚晚握紧紫金符。
太后知道月圆之期。她知道多少?
这个深宫,每个人都是谜。
她抬头,望月。
七日后,子夜,月圆。
天工殿开,棋手现。
而她,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待,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