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子时。
永济渠矿洞深处的临时工棚里,凤晚晚看着沙漏最后一粒砂落下。明日便是月圆夜,天工殿开。
苏泠疾步进棚,神色凝重:“殿下,出事了。凤翎卫在城西的暗桩被拔了,十七人,全死了。尸首被扔在西市口,每人颈上一道红线,是‘无影丝’。”
“无影丝?”
“一种极细的金属丝,浸过毒,勒颈毙命,伤口如红线。江湖上只有一人用此手段——‘血线娘’。”苏泠压低声音,“此人是地藏麾下第一杀手,三年前失踪。如今再现,必是为阻殿下开殿。”
凤晚晚神色未变:“矿场这边呢?”
“雷焕加强了戒备,地魄金精已炼出三两,足够开殿。但半个时辰前,矿洞深处传来怪声,像……金属摩擦。派了五名凤翎卫下去查探,还没上来。”
“我去看看。”
凤晚晚提起风灯,直入矿洞深处。洞壁新凿的痕迹尚在,地魄金矿脉在火光下泛着暗金光泽。行至主矿道尽头,地面竟在微微震颤。
“是地脉震动提前了?”
“不像。”苏泠蹲下,手贴地面,“有规律,像……机关运转。”
话音未落,前方岩壁忽然开裂,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阶梯两侧石壁上,刻着与西疆拓文同源的纹路。
“是天工殿入口!”苏泠惊道,“可明日才是月圆……”
“有人抢先了。”凤晚晚提灯下阶,“传令,封锁矿场,任何人不得进出。调一百凤翎卫,随我下去。”
“殿下,太危险!”
“若让棋手先入殿,更危险。”
阶梯盘旋向下,深约三十丈,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高两丈,宽一丈,上刻日月星辰,中央有双孔,一圆一方。
圆孔大小与地听令牌相合,方孔与玉环相似。
门前倒着五名凤翎卫,颈有红线,已无气息。
凤晚晚蹲身查看,尸身尚温,刚死不久。她抬手示意噤声,侧耳倾听。门内有极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人还在里面。”她低语,“苏泠,你带五十人守在此处,任何人出,格杀。其余人随我进。”
她将地听令牌插入圆孔,玉环嵌入方孔。双钥入孔,青铜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殿堂。高十丈,广百步,四壁嵌满夜明珠,照得满室生辉。殿中央有一座三足巨鼎,鼎身刻满密文,正是天工秘录全本。
鼎前三丈,站着一个人。
黑袍曳地,背对而立,正仰头看鼎上密文。听见门开,那人缓缓转身——
竟是太后。
凤晚晚瞳孔骤缩。
太后微笑:“晚晚,你来得比哀家预想的快。”
“太后为何在此?”
“等你。”太后踱步,黑袍下露出一双绣金凤履,“哀家等了三十年,等这一天,等地宫开,等天工殿现,等……沈家后人,带来最后一把钥匙。”
“太后是棋手?”
“棋手?”太后轻笑,“哀家是执棋人。这局棋,从你母亲入宫那日便开始了。沈巍那老顽固,守着秘录不肯交,宁可传给女儿,也不给皇室。所以哀家只好……让他女儿自己送上门来。”
凤晚晚握紧袖中短刃:“我母亲是你害死的?”
“是魏仁动的手,哀家只是……递了杯茶。”太后目露惋惜,“你母亲是个聪明人,若肯交出秘录,哀家本可留她。可惜,她太倔,像她父亲。”
“所以你先帝驾崩,也是你……”
“先帝?”太后冷笑,“他沉迷丹药,求长生,正好给了哀家机会。魏仁的丹方,是哀家给的。地宫之宝,大半进了哀家私库。冯保那老狗,以为自己是棋手,不过哀家养的一条狗罢了。”
凤晚晚脑中疾转。太后是幕后黑手,那女帝知道么?冯保知道么?这深宫,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太后今日现身,是要杀我夺秘录?”
“不,哀家要你活着。”太后走近,“你炼出地魄金精,掌矿监司,制军器,肃朝纲,做得比哀家预想的还好。哀家要你,继续做下去。只是从今往后,听哀家的。”
“若我不听呢?”
“那你母亲怎么死的,你便怎么死。”太后停在鼎前,手抚鼎身,“这鼎中,不仅有秘录,还有前朝积存的‘地髓’,乃地魄金之精粹,可令人脱胎换骨,延寿百年。哀家要你,为哀家取出地髓。”
“地髓是毒物,地魄金精便是由此淬炼,蚀骨腐心。太后要此物作甚?”
“毒用好了,便是药。”太后目露狂热,“地髓混以天心茶根,可炼‘长生丹’。先帝没福分,哀家有。你若听话,哀家可赐你一颗,你我共享长生,共掌江山。”
凤晚晚看着太后眼中疯狂,心往下沉。
疯子。这是个为长生不择手段的疯子。
“地髓如何取?”
“鼎下有机关,需以沈氏血脉开启。你割腕滴血于鼎足三处凹槽,地髓自现。”太后退开,“别耍花样。你外面那些凤翎卫,哀家已让人围了。你若妄动,他们全得死。”
凤晚晚走近巨鼎。鼎足有三,各有一处血槽。她抽出匕首,划破手腕,血滴入第一处凹槽。
血入槽,鼎身微震,发出低沉嗡鸣。
第二处,嗡鸣加剧。
第三处血滴下时,鼎盖骤然升起,一团暗金色粘稠液体自鼎中浮出,缓缓蠕动,如活物。
地髓。
太后眼中迸出贪婪的光,急步上前。就在她伸手欲取时,凤晚晚忽地抬臂,匕首直刺太后心口!
太后身形鬼魅般侧闪,黑袍扬起,袖中射出三道银针。凤晚晚旋身避开,匕首变向,削向太后咽喉。
“不自量力!”太后冷笑,双掌拍出,掌风如刀。凤晚晚硬接一掌,气血翻涌,连退三步。
“你会武?”
“哀家执掌凤翎卫三十年,你以为凭的只是心计?”太后步步紧逼,“乖乖取出地髓,哀家或可留你一命。”
凤晚晚背靠鼎身,忽地笑了。
“太后可知,地髓需以纯阴之血唤醒,却需纯阳之物镇压。否则,见光则爆。”
太后脸色一变。
凤晚晚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玉珠——冯保所赠那颗,一直贴身佩戴。她将玉珠掷入鼎中地髓。
地髓遇珠,骤然沸腾,暗金转为赤红,热浪扑面。
“你疯了!地髓爆了,我们都得死!”
“那就一起死。”凤晚晚跃上鼎沿,袖中雷火弹尽数掷向殿顶。
轰然巨响,殿顶崩裂,月光倾泻而入。月光照在地髓上,赤芒暴起,热浪席卷。
“退!”凤晚晚纵身扑向殿门。身后,地髓炸开,暗金浆液如雨泼洒。太后避之不及,黑袍沾上一点,瞬间燃起幽绿火焰。
“啊——!”太后凄厉惨叫,在火焰中翻滚。
凤晚晚冲出殿门,青铜门轰然闭合。她靠在门上,喘息,手臂灼伤一片。
苏泠带人急至:“殿下!外面围兵退了,说是太后手谕,让撤的。”
“太后……死了。”凤晚晚撑身,“里面地髓已爆,天工殿废了。封死入口,永世不开。”
“可秘录……”
“秘录已在我脑中。”凤晚晚闭目,鼎上密文,她看了一遍,已全记下,“地髓已毁,长生梦碎。此事,到此为止。”
“那陛下那边……”
“陛下不知情。”凤晚晚睁眼,“太后是急病暴毙,葬入皇陵。天工殿是地脉震动坍塌,永封。明白么?”
“明白。”
出矿洞,天将破晓。
凤晚晚立于渠边,看晨曦染红水面。
太后死,棋手亡。地髓毁,长生梦断。
然她知道,这深宫之中,秘密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就像地魄金矿脉,就像天工秘录,就像沈氏血脉背负的宿命。
但至少今日,她赢了。
“殿下,”德福匆匆而来,“陛下醒了,召您入宫。”
凤晚晚转身,望向皇城。
新的棋局,又将开始。
而她,已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