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晚晚踏入乾元殿时,女帝已端坐案后,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
“儿臣叩见母皇。”
“平身。”女帝抬手,屏退左右,只留冯保生前的一名心腹太监在侧,“听说,太后昨夜急病去了。”
“是。慈宁宫来报,太后心悸突发,太医赶到时已无救。”
“急病……”女帝轻叩桌面,“那永济渠矿洞坍塌,又是怎么回事?”
“地脉震动,致主矿道塌陷。幸而工匠及时撤离,无人伤亡。然天工殿入口已被封死,永不可开。”
女帝静默片刻,忽地笑了。
“你做得干净。”她看着凤晚晚,“比你母亲当年,果决得多。”
凤晚晚垂眸:“母皇都知道了。”
“朕知道太后不是病故,知道天工殿里有地髓,知道她想炼长生丹。”女帝缓缓道,“朕还知道,冯保是她的人,地藏是她布的局,连太子通敌,背后也有她推手。”
“那母皇为何……”
“为何不除她?”女帝起身,踱至窗边,“因为她是太后,是先帝嫡母,掌凤翎卫三十年,党羽遍布朝野。动她,便是动国本。朕等了二十年,等你长大,等一个能替朕动手的人。”
凤晚晚背脊生寒。原来女帝一直知道,一直在等。
“如今她死了,你赢了。”女帝转身,“这江山,该交给你了。”
“儿臣不敢……”
“朕不是试探。”女帝从案下取出一卷明黄诏书,“这是传位诏书,朕已用玺。三日后大朝,朕会当众宣布,由你监国,总领朝政。待朕……大行之后,你便登基。”
凤晚晚跪地:“母皇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朕的身体,朕清楚。”女帝扶起她,“冯保的解药,只能续命,难根治。朕最多还有一年。这一年,朕会为你铺路,肃清朝堂,稳住军中。你要做的,是让天下人看见,你能让这江山更好。”
“儿臣必竭尽全力。”
“朕信你。”女帝将诏书交予她,“还有一事。太后虽死,其党羽未清。凤翎卫中,仍有她的人。名单在此,你自行处置。”
凤晚晚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共四十七人,多在宫中、京营。
“儿臣明白。”
“去罢。三日后大朝,朕要看你的手段。”
出宫时,已是午后。苏泠候在车旁,低声道:“殿下,凤翎卫中有人异动。副统领柳娘,带三十人出京,往西山去了。”
“柳娘是太后心腹,必是去取太后私藏。”凤晚晚上车,“让赵刚带两百漕兵,封西山。你带凤翎卫精锐,跟我去。”
“是!”
西山,皇陵别院。
柳娘率人冲入别院密室,正开启铁箱,凤晚晚已至。
“柳副统领,这是要去哪?”
柳娘面色不变,转身行礼:“殿下,太后生前遗命,命卑职取此箱中物,送入皇陵陪葬。”
“箱中何物?”
“太后私藏首饰、书信,无关朝政。”
“打开看看。”
柳娘犹豫一瞬,开箱。箱内确是首饰书信,然底层有一暗格,柳娘趁开箱时,手已按上机括。
“小心!”苏泠疾呼。
暗格弹开,数十枚毒针激射而出。凤晚晚早有防备,披风一卷,尽数扫落。柳娘已趁乱扑向窗边。
“拿下!”
凤翎卫一拥而上。柳娘武功不弱,连伤三人,终被制服。
“箱中到底有什么?”
柳娘咬牙不答。凤晚晚亲自查验,在箱盖夹层中,找出一本账簿,及一枚玄铁令牌。
账簿是太后三十年来贪墨、结党、买卖官职的明细,涉银逾百万两,朝臣百余人。令牌上刻“地听”二字,背面有编号:零。
“地听零号令牌……”凤晚晚盯着柳娘,“太后才是真正的地听营主?”
柳娘惨笑:“是。冯保不过是幌子。地听营从未解散,一直由太后执掌。你们杀的,不过是弃子。”
“地听营如今何在?”
“散了。太后死,地听营便散了。然令牌不止一枚,持令者,皆听命于‘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我不知道。”柳娘闭目,“我只知,太后也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上面。”
凤晚晚心头一沉。太后之上,还有“那位大人”。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押下去,严审。”
“是。”
返程途中,凤晚晚翻阅账簿。其中一页,记载三年前一笔巨款流向:白银五十万两,经通汇钱庄,转入“北境军需专户”,备注“购马,械”。
北境军需……周镇?
她合上账簿,对苏泠道:“传信谢云书,让他密查北境军中,三年前可有异常购马、购械款项,经手人是谁。”
“殿下疑周都督?”
“不一定是他,但必是北军高层。”凤晚晚望向北方,“地听营的根,可能扎在军中。”
“那‘那位大人’……”
“能令太后为棋,掌地听营三十年,此人必是皇室,或与皇室极近。”凤晚晚沉思,“先帝兄弟?宗室亲王?还是……”
她忽地想起一人。
当年与先帝争位失败的睿王,被囚皇陵,二十年前“病故”。真的死了么?
“去皇陵。”
皇陵,睿王墓。
守陵老宦颤巍巍打开墓道:“殿下,睿王爷的棺椁就在里面,二十年来无人动过。”
凤晚晚入墓室。棺椁蒙尘,确无开启痕迹。然她细看墓壁,发现有新近凿刻的浅痕,似某种暗号。
“近日可有人来此?”
“没……没有。哦,对了,半月前太后曾来祭拜,待了半个时辰。”
太后来过。
凤晚晚循痕迹查看,在棺椁底座发现一处暗格。格中空,只余一张字条:
“地脉将变,天工当出。沈氏血脉,可启天门。然天门开,浩劫至。慎之,慎之。”
字迹苍劲,与太后笔迹不同。
“天门是什么?”苏泠问。
“不知道。”凤晚晚收好字条,“但必与天工殿有关。太后临死前欲取地髓,或为开天门。”
“开天门做什么?”
“或许……为见‘那位大人’。”凤晚晚环视墓室,“又或许,为避‘浩劫’。”
出皇陵,暮色已沉。
凤晚晚登车,对苏泠道:“三日后大朝,你拟一份新政纲要,涉及矿税、军器、漕运、吏治。要详尽,要可行。”
“殿下这是要……”
“既监国,便要做实事。”凤晚晚望向窗外渐起的灯火,“太后的账要清,地听营的根要挖,天门之秘要查。然这些,都需国力强盛为基。我们要让百姓吃饱,让将士甲利,让国库充盈。如此,方有底气应对一切暗流。”
“明白了。”
回府,德福急迎:“殿下,北境密信!”
是谢云书。信中言,已查到三年前那笔款项,经手人是北军参军刘琨。刘琨已于去年“战死”,然其家眷不知所踪。另,戎狄残部有异动,似在集结,有再次南犯之意。
“果然。”凤晚晚烧掉信,“地听营的根,在北境。戎狄异动,恐与‘那位大人’有关。传令周镇,加强戒备,随时备战。”
“是。”
三日后,大朝。
女帝当众宣诏,晋凤晚晚为“监国公主”,赐金印紫绶,总领朝政。文武百官,皆需听其调遣。
朝臣中,有欣喜者,有阴沉者,更多是观望。
凤晚晚上前,朗声道:“臣,蒙陛下信重,授以监国。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有新政十款,请陛下御览,百官共议。”
苏泠展开卷轴,朗声宣读:
“一,清丈田亩,重定税赋,士绅一体纳粮。
“二,矿监司统管天下矿务,私采者斩。
“三,军器总局量产新械,三年内北军全数换装。
“四,漕运改制,官督商运,税银三成归漕兵,七成入国库。
“五,裁撤冗官,严惩贪腐,涉案者,虽亲不赦。
“十,开女学,允女子应试,量才授官。”
朝堂哗然。
“女子为官,成何体统!”礼部尚书率先反对。
“为何不可?”凤晚晚直视他,“本宫亦是女子,如今监国。诸位大人若有能者,无论男女,皆可为国效力。若无能,纵是男子,亦当退位让贤。”
“这……”
“此事再议。”女帝开口,“其余九款,着有司详议,半月内呈章程。退朝。”
散朝后,凤晚晚被女帝留下。
“新政甚好,然触利太多,恐有反弹。”
“儿臣知道。然不大破,不大立。此时不革,待儿臣登基,阻力更大。”
“你有分寸便好。”女帝颔首,“然‘那位大人’,你待如何?”
“儿臣已派人去查。其根在北境,与戎狄或有勾结。儿臣欲亲赴北境,一为督军,二为查案。”
“准。然需带足护卫。北境……不太平。”
“儿臣明白。”
出宫时,凤晚晚仰头,看宫阙巍峨。
监国公主,总领朝政。
然担子越重,杀机越近。
地听营,天门,浩劫,“那位大人”。
前路艰险,可她已无退路。
她握紧袖中地听令牌,令牌忽地微烫,浮现一行小字:
“地脉将变,末世将至。寻天门,可救苍生。”
末世?
她心头发紧。
原来这江山之重,远超她所想。
她收好令牌,登车。
车驾驶向宫外,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她,将亲手开创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