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明印、还有这位君上是相识于微时,我也一直呆在君上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可我与昭王相识得更早,前朝后宫争夺激烈,连我等宦人也难免卷入其中。当初如果不是昭王仁慈保了我一命,我黄德顺早就死了,哪还会有今天。
可他吕哲,竟然忘恩负义……”
黄德顺右手指着吕哲控诉,“……昭王何等的天潢贵胄,何等的经天纬地,明知夺位凶险,他怎么可能不留后手?当初他被韩王困在宫中,特意找了他最疼爱、亦最信任的五弟去宫外报信,调遣军队。可你这位好弟弟是怎么做的,你找到了当时任虎豹营统帅、现任兵部尚书的冯弘。
冯弘当时是昭王的人,你告诉他,昭王已被韩王处死,临死前让他们这些旧部辅佐你登位……”
“你说,是也不是?”黄德顺目瞪欲裂,眼睛里爆出血泪。
“不是,没有,不是我……”吕哲早已浑浑噩噩,侧躺在地上嘴里只会重复念叨这么几句。
“可当时昭王并没有死啊,当时他正在皇宫苦苦等着他的好弟弟、好下属来救他啊!!”眼泪鼻涕从黄德顺爬满皱纹的脸庞上汩汩流落,他的声音中满是凄厉,“当时我就躲在下水道里不敢出去,我胆小啊,我不敢与韩王敌对啊,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昭王周身被射满了箭矢,他的头颅就滚在了我的头顶上。那个血水啊,一滴滴、一滴滴,将我整个眼睛都糊住了。”
黄德顺抹了抹眼泪,目光变得坚毅,“后来我找到冯弘,与之核对才发现了你的谎言。可那时,你已经成为大兴的王了。你大权在握,你收拢朝臣,又有几个人还记得曾经的昭王。”
寤歌接话,“所以你后来将这个真相故意透露给了昭王妃,昭王妃又将这件事以信件的方式寄给了她女儿,只是可惜这封信并没有寄出去,并成了她的催命符。”
这封信,也就是姬焱手中的第二封信。
而这才是昭王妃身死的真相,并不是什么病故,而是被吕哲杀人灭口了。
“没错,这都是我设计的,只是可惜那昭王妃太不谨慎了,连寄封信都能被人抓到。”黄德顺承认得干脆,话语中有些对自己谋划得当的自得。
“信封被烧毁之前就被我掉了包,真正的书信我等吕嫣然从白单回来后,就想办法交给了她。吕嫣然也算有几分本事,知道自己双亲死亡的真相后,果真就与她这好叔叔作起对来了。”
“你们真当她仅仅因为白单之事就这么恨她这位叔叔,你们也太小瞧她了。”
倒是没想到这位黄德顺竟对吕嫣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不是,没有,不是我……”吕哲还在那悄声重复嘀咕。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我还偏就告诉你另外一件事……”黄德顺转身,将姬焱手中的最后一封信也一并抢了过来。
姬焱捏了捏拳头,到底是任由对方夺了去。
“吕哲,你不是一直对永和二十六年姬长青写给吕嫣然的那封信耿耿于怀吗?那现在你自己看看,这封信里写的究竟是什么……”黄德顺将吕哲粗暴地扶起,逼着对方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永和二十六年,西北军对蛮族战事惨烈,粮草用尽,情况危急。姬长青于朝堂上请旨寻求吕嫣然帮助,帝不允。然姬长青仍对吕嫣然手书一封,手书到,粮草至。
至此帝对姬相信任不再。
这是朝廷内人尽皆知的事。
“念!!”一侧的姬焱适时开口,眼底里有着寤歌看不懂的悲恸。
寤歌不解,但这不妨碍她将地上遗落的横刀捡起,架在吕哲的脖颈处以示威胁。
“没听到要你念吗?”
见对方不应,手中的横刀又近了一寸,瞬时有汩汩鲜血溢出。
“你若是不念,我就将昭王身死的真相传得全城皆知,到时我倒要看看,你这么多年苦苦营造的宽厚爱民的形象还维不维持的住。而且当年昭王在百姓、群臣口中可是众口皆碑的,若是被那些人知道,你猜,会不会有那么几个极端分子在你死后撅你的坟……”
“你……你……孤念……”,吕哲双肩耷拉,任命地读了起来。
他或许并不怕死,生平却最注重名声。
“芳信远临,还同面叙。
长青少时遭难,蒙昭王相救苟命以存;后昭王蒙难,老臣曾图惶惶度日,脱袍退位;然国之不稳,朝廷动荡,主公以身护之社稷岌岌可危,臣岂能引辞离去?
今王登位,虽非旧主,然黜陟幽明、尧鼓舜木,终致富国安民,威慑四方。
然国虽渐强,固有虎狼环伺;今两国交战,粮缺马乏,大兴岌岌可危;
公主乃旧主之后,昔昭王行仁举、施仁术、广纳贤人、举四方之士,时大兴繁荣;
后有公主嫁白单,经四苦、卧薪尝胆,终助王开疆扩土,时大兴永安。
今之手书,恳请公主二次出山,救大兴于水火之中。
经此事毕,长青若还存世,必代大兴百姓叩谢公主之恩。”
“您瞧,您猜忌了姬长青一辈子,可最后竟只有他为了您殚精竭虑啊!可你做了什么,你想法设法地把他杀了,唯一对你忠心的臣子被你杀了啊!”黄德顺一把将吕哲的下巴捏起,让他视线不得不往姬焱那边看去。
“如今看着他的儿子你是不是后悔死了,羞愧死了!!”
“不,你怎么可能会后悔,你怎么可能会羞愧,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你这种人是没有心的。”黄德顺疯疯癫癫的,突然他从袖中掏了把匕首出来,眼见就要朝吕哲的心口处扎去。
“黄德顺。”一直作壁上观的邹野终于起身,一脚将黄德顺手中的匕首踢开。
“他还不能死。”
“他为什么不能死?你们也是这么觉得的吗,他不能死?”黄德顺视线从在场三人的面上一一扫过,最终又回到了邹野的身上。
“果然就算长得再像也不是昭王,你的血液里留着这贱人的血,骨子里就是皇位大于一切。”
“你呢,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也不等对方回答,黄德顺又将目标对准了姬焱。
姬焱只是盯着他看,没作声。
“果然是姬长青的儿子啊,一样的虚伪。姬长青明明是个叛主之徒,却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大兴百姓。他一个外邦逆贼,大兴的生死与他这个外姓人又有何关系?而你,明明也想杀他,偏自己不动手、不表态。”
寤歌气得要死,抡起拳头就想把这黄德顺打一顿。她还没找他算账了,他倒先倒打一耙了。
“注意点分寸……别把人打死了。”还以为姬焱会阻止,哪想他只是交代了一句就将身子转了过去。
一旁的邹野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也转了过去。
身后在暴打宦官,而站在门口的两人却在抱着胳膊说话。
姬焱:“我还以为你真被黄德顺这厮给蒙蔽了。”
邹野:“他藏得太深,不用昭王妃的那封信他是不会暴露出真面目的。不过他行事虽然不折手段,但对昭王倒是一片忠心,只可惜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姬焱:“你倒是大义。对了,你想好怎么处理这两人了吗?”
趁机姬焱朝后瞟了一眼,发现这寤歌的拳脚果然无眼,连吕哲都不小心被挨了几拳。但相比黄德顺的鼻青眼肿,出在吕哲的拳头到都是在不易被发现的隐蔽之所。
这私心……可真够明目张胆的。
邹野显然也发现了,他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想起了以前在军营被寤歌揍的日子,牙齿顿时酸得不行。
“黄德顺给吕哲喂的丹药我找人查过了,有致幻成瘾性,对身体伤害极大。故黄德顺谋害天子,自有律法对其制裁。至于吕哲……”,邹野眼神一暗,“就让他退位后在皇陵给列祖列宗守陵吧!!”
有句话邹野没说,在查询丹药的过程中,亦被发现吕哲早已中了另外一种毒药。只是用毒人太过谨慎,竟完全查不到出自哪里。
姬焱亦突然想起了石柳儿那次给他的报信,心中也有了些猜想。
如果她真的也下了毒,那么这吕哲……
“嗯,如此也好。”许久姬焱才淡淡开口。
烈日炎炎,骄阳似火,愿所有阴暗冷冽再无容身之所,只剩灿烂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