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烈马惊蹄 狭路争锋
狼牙箭破风的锐响,几乎要盖过旷野上的马蹄声,箭羽划破晨雾的刹那,带起一道细碎的白痕。
陈三的手稳得像钉在墙头的铁楔,粗糙的指腹死死扣着箭尾,眼梢死死锁住那匹乌骓马的前腿——马腿上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青黑色的皮毛下,筋络突突跳动,随着完颜烈的怒吼微微颤动,腿弯处那撮雪白的绒毛,在熹微晨光里晃得刺眼。那支带着倒钩的狼牙箭,箭尖淬着寒光,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马腿的皮肉里,倒钩瞬间撕开一道血口。
“嗷——”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四蹄猛地一软,前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碎石火星。马背上的完颜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惯性掀飞出去,亮银色的铠甲在半空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重重摔在瓮城门前的石阶上。他闷哼一声,一口乌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绣着的狰狞狼头纹饰,手里的镔铁长枪也脱手飞出,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火星,“哐当”一声撞在城门的铁铆钉上,震得铆钉嗡嗡作响。
“将军!将军您没事吧?”
身后的清兵骑兵们炸开了锅,个个惊呼着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战马人立而起,铁蹄蹬踏,扬起漫天尘土。骑兵队里,一个满脸络腮胡、名叫巴图的百户,翻身就要下马去搀扶,脚刚沾地,却被巷口突然响起的喊杀声吓得缩回了手——泥鳅已经带着弟兄们冲了出来,一百条汉子,个个光着膀子,黝黑的脊梁上淌着汗,手里的朴刀、长矛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狼,直扑那些慌乱的骑兵。
“杀!杀尽清狗!为咱潮州的百姓报仇!”
泥鳅一马当先,瘦小的身子像阵风般掠过断墙,手里的朴刀劈下去,带起一道腥风。一个清兵骑兵躲闪不及,被他一刀砍中肩膀,肩胛骨“咔嚓”碎裂,惨叫着跌下马背,鲜血喷溅而出,溅了泥鳅满脸。泥鳅抹了把脸,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进脖颈里,他眼底的狠厉更甚,嘴角却勾起一抹狞笑。他瞥见完颜烈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便怒吼一声,甩开身边两个扑上来的清兵,直冲向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清军将领。
“完颜烈!拿命来!”
完颜烈的胸口像被巨石碾过,疼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勉强撑着胳膊撑起身子,手刚摸到腰间的牛角弯刀,就看见泥鳅的朴刀带着风声劈来,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慌忙侧身躲开,刀风擦着他的耳朵刮过,削断了几缕发丝,鬓角的碎发沾着血黏在脸颊上,又痒又疼。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城门上,硌得肋骨生疼,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凶悍的汉子,眼里迸出怨毒的火光,像淬了毒的匕首。
“反贼!你这卑贱的泥腿子!本将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完颜烈嘶吼着,挥刀朝着泥鳅砍去。他的刀法狠辣,带着清军骑兵惯有的关外野劲,刀刀直逼咽喉、心口这些要害,刀风猎猎,带着一股血腥的戾气。泥鳅却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左躲右闪,脚下踩着刁钻的步法,朴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霍霍,逼得完颜烈连连后退。两人的兵器撞在一起,发出“叮当”的脆响,火星四溅,震得两人虎口发麻,手臂阵阵发酸。
巷口的厮杀声越来越烈,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尘土味,还有清兵伤口溃烂的腐臭味,在晨雾里弥漫开来,呛得人头晕目眩。陈三领着几个神射手,躲在断壁残垣后放箭,他眯着眼,瞄准一个清兵的咽喉,手指一松,箭羽应声而出——那是个年轻的清兵,脸上还带着稚气,额头上的胎毛都没褪尽,箭尖穿透喉咙的刹那,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双眼瞪得溜圆,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旁边的神射手柱子,是个左撇子,手里的弓是用桑木做的,他一箭射穿了一个清兵的马眼,战马疼得发狂,驮着主人冲进旁边的民房,撞塌了半面土墙,砖石滚落,砸得清兵哭爹喊娘。
剩下的弟兄们则结成小队,和清兵骑兵们缠斗在一起。队长王二麻子,脸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是去年守城时留下的,他手里的长矛耍得虎虎生风,专挑清兵的战马下手,一矛一个准,刺得马腿鲜血淋漓。弟兄们跟着他学,个个都盯着马蹄砍,那些清兵骑兵本就因为完颜烈落马而军心大乱,此刻被义军这般猛攻,更是乱了阵脚,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清兵从马背上滚落,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血浆混着脑浆,染红了青石板路。
城门楼上的佟养性,早就吓得躲进了内室,连头都不敢探出来。他肥硕的身子挤在门槛后,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在一起,震得楼板都在发抖,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官帽上,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他缩在檀木太师椅上,浑身筛糠般发抖,肥肉挤得椅子咯吱作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都被汗浸湿了,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别打了,别打了……这泥鳅就是个索命的阎王,可别闯上城来要我的命啊……完颜烈那厮也是个废物,连个泥腿子都收拾不了,害老子跟着担惊受怕!”
泥鳅和完颜烈已经斗了十几个回合。泥鳅的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额角淌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像揣着个破风箱,呼呼作响。他知道自己力气不如完颜烈这个关外莽夫,久战必败,必须速战速决。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朴刀的刀背微微下沉,完颜烈果然上当,怒吼着挥刀劈向他的头顶。就在这一瞬,泥鳅猛地矮下身,像只扑食的豹子,朴刀贴着地面扫了过去,带起一片碎石尘土。
“噗嗤——”
刀锋划破了完颜烈的脚踝,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玄色战靴,顺着靴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血洼。
完颜烈惨叫一声,身子一歪,“扑通”跪倒在地。他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青石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污,疼得他浑身抽搐。泥鳅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欺身而上,朴刀高高举起,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刀光映着完颜烈惊恐的脸,映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映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哀求。
“完颜烈!你的死期到了!去年你屠我城南三村,三百七十一口老弱妇孺,今日我便替他们讨命!”
泥鳅的吼声震彻四野,惊得巷口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撞在断墙上,摔落在地。他的刀正要劈下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密集如鼓点,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连瓮城的城墙都在嗡嗡作响。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旷野上,扬起了一片黑压压的尘土,遮天蔽日,无数面绣着“清”字的黄龙大旗,在尘土里猎猎作响,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那是清军的援军,看那阵势,少说也有上千人!
“不好!是清兵援军!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上千人!泥鳅哥,快跑啊!”
陈三的声音带着惊慌,手里的弓猛地一顿,一支箭射偏了,擦着一个清兵的头皮飞了过去,钉进旁边的断墙里,箭羽嗡嗡作响。他身边的柱子,脸都白了,手里的桑木弓“咔嚓”一声,竟被他生生攥断了。
泥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股子厮杀的狠劲瞬间被浇灭了大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完颜烈,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清军援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知道,再不走,他们这一百弟兄,就要全部折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潮州城的百姓,就再也没指望了。
“撤!快撤!”
泥鳅怒吼一声,朴刀狠狠劈在城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铁铆钉被震得嗡嗡作响。他转身朝着弟兄们大喊,声音都劈了叉:“别恋战!跟我走!钻小巷子!往城西城隍庙撤!黄大哥在那边接应!”
弟兄们听到号令,立刻收拢队形,王二麻子断后,长矛左劈右刺,逼退追上来的清兵。陈三射出最后一支箭,放倒了一个追上来的清兵骑兵,然后迅速收起牛角弓,把弓身紧紧抱在怀里,弓杆上的木纹硌得他掌心生疼。众人跟着泥鳅,钻进了狭窄的街巷,那些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清兵的战马根本进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义军的身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
完颜烈瘫坐在地上,看着泥鳅他们消失的背影,气得捶胸顿足,一口乌血再次喷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滩绽放的红梅。他的援军已经冲到了瓮城门前,为首的将领是个瘦高个,名叫纳兰康,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副将铠甲,翻身下马,慌忙跪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您没事吧?末将来迟了!末将罪该万死!”
“追!给我追!”
完颜烈指着街巷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摔倒在地,只能用手指着那个方向,指甲都抠断了,“抓住那些反贼!一个都别放过!敢伤我大清将领,我要把他们凌迟处死!诛他们九族!挖他们的祖坟!”
纳兰康不敢怠慢,立刻下令:“骑兵分成十队,搜遍全城街巷!步卒封锁城门!绝不能让反贼跑了!”
援军们立刻策马追了上去,马蹄声在街巷里回荡,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可潮州城的街巷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巷子九曲十八弯,还藏着无数的暗门和地窖。他们刚冲进一条巷子,就发现是条死胡同,等掉头出来,义军的影子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下地上几滴还没干透的血迹。
泥鳅领着弟兄们,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狂奔。他跑在最前面,瘦小的身子灵活得像只狸猫,专挑那些狭窄的、堆满瓦砾的巷子钻——清兵的战马进不来,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他的草鞋早就跑破了,脚底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见追兵的影子越来越近,尘土飞扬,喊杀声不绝于耳,甚至能听见清兵的怒骂声和马蹄踏碎瓦罐的脆响。
王二麻子跟在他身后,喘着粗气喊道:“泥鳅哥!咱们……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泥鳅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脚下跑得更快了。
潮州城的这场仗,还没打完。今日之仇,他日定要百倍奉还!他泥鳅,定要带着弟兄们,把清兵赶出潮州城,赶出这片大明的疆土!他要让这些关外的豺狼知道,汉人骨头硬,杀不尽,斩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