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晚晚的车驾是在第十日抵达北境大营的。
周镇率众将出迎三十里,甲胄鲜明,然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营中气氛压抑,连风声都带着肃杀。
“监国殿下。”周镇抱拳,声音沙哑,“戎狄五万大军已至百里外,领军的是大王子阿史那真,比三王子更悍勇。更麻烦的是……”他压低声音,“军中粮草,只剩七日。”
“不是才从户部调拨了三个月的粮?”凤晚晚下马,边走边问。
“是调了,可运粮队在鹰嘴峡遇袭,粮车被焚,押运官战死。”周镇递上一枚焦黑的箭镞,“箭是戎狄制式,可箭杆上……有咱们北军的烙印。”
凤晚晚接过箭镞细看。箭杆残片上的烙印,确是北军军械局的标记,然印记略浅,像是仿制。
“有人想嫁祸北军,挑拨军心。”她将箭镞交给苏泠,“查,军械局近半年箭矢流出记录,凡有异常,报我。”
“是。”
“粮草被焚,可有应急?”
“已向当地富户借粮,然杯水车薪。末将已派快马向朝廷催粮,可一来一回至少半月,等不及。”
凤晚晚上瞭望台,远眺北方。草原深处,尘烟隐隐。
“戎狄大军压境,却不急攻,是在等我们断粮。”她转身,“周都督,军中现有多少地魄金甲、弩?”
“甲五百副,弩三百具,箭五千。然戎狄此次有重甲骑兵,弩箭难透。”
“重甲骑兵的甲,是什么甲?”
“据探子报,是双层牛皮混铁片,要害处镶铁,弩箭难穿。”
“铁片……”凤晚晚对雷焕道,“地魄金弩箭,能否破?”
“可,然需特制破甲箭,箭头需加厚,箭杆需加重。现有箭矢,恐力不足。”
“那就造。营中铁匠有多少?”
“两百余人。”
“全数调拨,赶制破甲箭。三日,我要五千支。”
“是!”
“还有,”凤晚晚看向周镇,“军中可有善骑射的锐士?”
“有。‘飞羽营’八百人,皆百里挑一的神射手。”
“调三百人给我,配地魄金弩、破甲箭。我有用。”
“殿下要亲率?”
“是。”
“不可!”周镇急道,“殿下万金之躯,岂可犯险?末将愿代……”
“都督要坐镇中军,不能动。”凤晚晚摆手,“戎狄等我们断粮,我们偏不断。我要带这三百骑,绕到戎狄后方,烧其粮草。”
“戎狄后方必有重兵……”
“所以是奇袭,非强攻。”凤晚晚摊开地图,“这里,黑水河畔,是戎狄粮草囤积处。此处河道狭窄,有浅滩,可渡。我们今夜出发,明夜抵河边,趁夜渡河,烧粮即退。”
“可三百骑如何敌得过守粮数千?”
“不敌,便不战。”凤晚晚点着地图,“烧粮后,从这处峡谷撤退。谷中有条小路,仅容单骑,戎狄大军追不上。只要粮草一烧,戎狄必退。”
周镇细看地图,良久,抱拳:“末将……遵命。然请殿下带五百人,多带雷火弹。”
“可。”
当夜,子时。
凤晚晚率五百轻骑出营,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没入夜色。每人携地魄金弩一具,破甲箭二十支,雷火弹三枚,干粮三日。
领路的是个北地老斥候,名胡三,五十多岁,满脸风霜,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
“殿下,从这往北三十里,有片红柳林,可藏身至天明。过了林子,便是草原,无遮无拦,需疾行。”
“听你的。”
一夜急行,至红柳林时,天将破晓。众人藏身林中,喂马歇息。凤晚晚靠树而坐,闭目养神。
胡三悄声道:“殿下,有句话,小老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军中……有鬼。”
凤晚晚睁眼。
“小老儿在北境三十年,戎狄的习性摸得透。可这次,他们太‘巧’了。鹰嘴峡地形隐蔽,运粮路线更是机密,戎狄怎就刚好在那里设伏?而且,”胡三压低声音,“粮车被焚后,有兄弟在灰烬里扒拉,发现几块没烧透的引火物,是咱们军中专用的火油毡。”
凤晚晚神色一凛。
火油毡,北军辎重营特制,外间绝无。
“此事还有谁知?”
“就小老儿和那两个扒灰的兄弟。小老儿让他们闭了嘴。”
“做得好。”凤晚晚沉思片刻,“回去后,将那二人调到我亲卫队。你继续查,军中谁管火油毡,近三月领用记录,经手人是谁。”
“是!”
天明,队伍再次出发。午后,抵黑水河。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隐约可见戎狄营帐,炊烟袅袅。
“粮囤在东边那片营帐后,有木栅围着。”胡三指着对岸,“守军约两千,分三班轮值。子时换岗时,有半刻钟空隙。”
“就等子时。”
众人潜伏至深夜。子时将至,对岸传来换岗的号角声。
“渡河!”
五百骑悄声下水,马匹训练有素,泅渡无声。至对岸,潜至粮囤外围。
木栅高约丈许,内有哨塔。凤晚晚挥手,十名弩手瞄准哨兵,地魄金弩轻响,哨兵无声倒下。
“进!”
众人翻栅而入。粮囤如山,覆以油布。凤晚晚令分十队,各携雷火弹,分散点火。
正要动手,忽听一声尖啸,四周火把大亮。
中计了。
戎狄伏兵从四面涌出,足有数千,弓弩齐指。为首一将,金甲红袍,正是戎狄大王子阿史那真。
“等你多时了,监国公主。”阿史那真操着生硬的汉语,狞笑,“有人告诉我,你必来烧粮。这份大礼,本王收下了。”
凤晚晚握紧弩柄:“谁告诉你的?”
“你说呢?”阿史那真大笑,“自然是你们自己人。哦,对了,他还让我带句话:天门将开,浩劫将至。你若降,可保性命。”
天门。又是天门。
凤晚晚心念电转。军中内鬼,竟与天门有关?
“殿下,怎么办?”亲卫低声道。
“杀出去。”凤晚晚上弩,“瞄准马腿,射!”
地魄金弩齐发,破甲箭专射马膝。戎狄骑兵猝不及防,人仰马翻。凤晚晚一马当先,率队向西突围。
“追!一个不留!”阿史那真怒吼。
箭雨如蝗。凤晚晚左臂中箭,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冲杀。雷火弹掷出,炸开血路。至河边,追兵已近。
“殿下,你先走!”胡三勒马回身,率百骑断后。
“一起走!”
“走!”胡三挥刀砍断桥索,“告诉周都督,军中有鬼,小心……”
话音未落,一箭穿心。
“胡三!”
“走啊!”
凤晚晚咬牙,率余众渡河。对岸,追兵被断桥所阻,箭矢纷飞。她回头,见胡三与百骑尽殁,血染黑水。
渡河后,清点人数,只剩二百余骑,人人带伤。
“回营……”凤晚晚捂着伤臂,眼前发黑。
“殿下!你中箭了!”
“无事,箭无毒。”她撕下衣襟扎紧伤口,“速回,戎狄必趁机攻营。”
果然,赶回大营时,戎狄已开始攻城。周镇正指挥守军,以地魄金弩、雷火弹御敌。见凤晚晚归,急迎入。
“殿下受伤了?”
“小伤。”凤晚晚上城楼,“军中内鬼,与天门有关。此人能知我烧粮计划,能调火油毡,职位不低。周都督,你心中可有数?”
周镇脸色铁青:“末将……不敢妄言。”
“说。”
“能知殿下计划者,不过五人。末将,副都督刘闯,参军赵文,军需官孙贵,还有……”他顿了顿,“监军太监,高公公。”
“高公公是太后的人,太后已死,他为何……”
“太后虽死,其党羽未清。”周镇压低声音,“高公公与宫中一位老太妃走得近,那位老太妃,是睿王生母。”
睿王。又是睿王。
凤晚晚心下了然。
“传高公公。”
片刻,高公公至,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眼神闪烁。
“奴婢参见监国殿下。”
“高公公,昨夜我军烧粮计划,你可曾透露给他人?”
“奴婢不敢!”高公公跪地,“殿下明鉴,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凤晚晚冷笑,“那你解释一下,为何戎狄大王子说,是‘自己人’告诉他我要烧粮?又为何,烧粮的引火物,是军中专用的火油毡?”
高公公脸色煞白。
“是太后……太后生前有命,让奴婢必要时……助戎狄一臂之力。可太后已薨,奴婢绝未再……”
“太后之命,是让你通敌?”
“是……是睿王爷之命。睿王爷说,天门将开,需戎狄之力。让奴婢……伺机而动。”
睿王果然没死。
“睿王现在何处?”
“奴婢不知。每次传信,都是信鸽,落处不一。”
凤晚晚闭目,挥手:“押下去,严审。”
高公公被拖走。周镇忧心道:“殿下,若睿王真在背后,那军中……”
“军中还有他的人,慢慢查。”凤晚晚望向城下,戎狄攻势暂歇,“当务之急,是退敌。粮草还有几日?”
“四日。”
“够了。”凤晚晚对雷焕道,“破甲箭造了多少?”
“两千支。”
“全数分发弩手。明日,我要与戎狄决战。”
“殿下,我军兵力不足,硬拼恐……”
“不硬拼。”凤晚晚摊开地图,“明日,我会亲率一千骑出城诱敌,将戎狄主力引至此处——落鹰峡。此处地势狭窄,两侧有峭壁。你带两千弩手,伏于两侧,以破甲箭覆盖。周都督,你率主力从后包抄。此战,要全歼戎狄这支前锋。”
“可若戎狄大军来援……”
“他们来不及。”凤晚晚指向峡谷另一侧,“谢云书已带西疆矿工赶制了五百枚‘地火爆雷’,埋于峡谷出口。一旦戎狄入谷,炸塌出口,关门打狗。”
周镇倒吸凉气:“殿下这是……要一口吃掉五万戎狄?”
“吃不下,也要打残。”凤晚晚目露寒光,“戎狄屡犯边境,皆因觉得我朝软弱。此战若胜,可保北境十年太平。至于睿王、天门……待退了外敌,再慢慢清算。”
“末将……遵命!”
当夜,营中灯火通明。工匠赶制箭矢,军士磨刀擦甲。凤晚晚独坐帐中,为伤臂换药。
帐帘一掀,苏泠闪入,低声道:“殿下,京中密信。”
是德福。信中言,女帝病情反复,已三日未朝。朝中有人蠢蠢欲动,似在等北境败讯。
“还有,”苏泠递上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这是在胡三尸身上找到的,藏在鞋底。”
铁牌上刻一字:“门”。
天门。
凤晚晚握紧铁牌。
胡三是天门的人?可他临死前,还在警示军中有鬼。
或许,天门内部,也有分歧。
她收好铁牌,望向帐外夜色。
明日,决战。
而后,她要回京,会一会那位“死而复生”的睿王。
和她那深不可测的……母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