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城隍庙血战 铁骨捍孤城
日头悬在半空,像一只烧红的铜盘,炙烤着潮州城的每一寸土地。城隍庙的红墙被晒得发烫,墙皮皲裂,簌簌往下掉着碎屑,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灰瓦在烈日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瓦缝里的野草蔫头耷脑,早被烤得失去了生气。墙头上,三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咬着街口的方向,炮身上的铜箍被晒得滚烫,烫得人不敢触碰,炮膛里残留的火药味混着血腥味,在燥热的风里飘散开。炮手们半蹲在炮位旁,一个个晒得黝黑,脊梁上的汗渍在粗布衣裳上洇出大片深色的印记,他们手里攥着火折子,手心的汗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把引线都濡湿了,脸膛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目光死死锁着远处的街口。
院子里,义军弟兄们往来奔走,脚步声杂沓,扬起的尘土混着血腥味,在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王二麻子胳膊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粗布布条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洇得老大,顺着胳膊往下滴,他却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腮帮子鼓得老高,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弟兄一起,吭哧吭哧地把大殿里那尊千斤重的铁铸香炉抬到了门口。香炉落地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堵住了半扇山门,炉身上刻着的“风调雨顺”四个字,被血渍和尘土糊了大半,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柱子蹲在墙角,这小子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正用一块粗砺的磨刀石打磨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嚯嚯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他的胳膊抡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地掉在刀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眼神里满是咬牙切齿的狠劲,嘴里还低声骂着:“狗娘养的清狗,老子磨快刀,剁了你们的狗头!”陈三则蹲在箭垛旁清点箭矢,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手里攥着几十支新削的竹箭,箭尖用磨刀石磨得锋利,却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点箭,怕是连一轮齐射都撑不住。他抬头看向墙头的泥鳅,叹了口气:“泥鳅哥,箭太少了,得省着用。”
泥鳅站在墙头,紧握着朴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滑。他个头不高,却结实得像块铁,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污,两道浓眉拧成了疙瘩。风卷着尘土吹来,撩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能看见远处黑压压的清兵,像一群蠕动的蝗虫,正朝着城隍庙缓缓逼近,黄龙大旗在队伍前头猎猎作响,旗上的“清”字,红得刺眼,像是用鲜血染成的,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咬了咬牙,低声骂道:“龟孙子,来得正好!”
“舵主!清狗离街口只有百步了!”一个斥候从墙头的梯子上滑下来,这小子名叫小石头,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裤腿被划破了,露出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却顾不上疼,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喘息。
黄义山站在大殿前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柄磨得锃亮的大刀,刀鞘上的铜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那道疤是去年守城时被清兵的长刀划的,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他的眼神沉得像古井里的水,扫过院子里的弟兄们,朗声道:“弟兄们!今日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们守的不是一座破庙,是潮州城的骨气!是汉人百姓的活路!清兵占我家园,杀我父老,抢我妻女,今日,咱们就在这里,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死了,也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是鬼哭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踏破了街巷的寂静,纳兰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队伍前头。他生得尖嘴猴腮,三角眼透着一股子阴鸷,穿着一身亮银色的铠甲,铠甲上镶嵌着黄铜的兽头,在阳光下闪着耀武扬威的光,手里握着一杆镔铁长枪,枪尖寒光闪闪。他身后跟着几百名步兵,个个手里端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隍庙的山门,火铳手的身后,还有密密麻麻的刀斧手,手里的刀斧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个个凶神恶煞。
“里面的反贼听着!”纳兰康的声音隔着百步传来,带着骄横的气焰,震得人耳膜发疼,“识相的,赶紧放下兵器出来投降!本将军念你们是被逼无奈,饶你们不死!若敢负隅顽抗,今日便踏平城隍庙,鸡犬不留!”
墙头的泥鳅闻言,怒极反笑,他扯开嗓子吼道,声音穿透了燥热的空气:“纳兰康!你这清狗的走狗!你爷爷我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想让我投降?做梦!有本事就来攻!爷爷的刀,早就渴了!”
纳兰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得像锅底灰。他猛地一挥长枪,厉声喝道:“攻城!给我烧了山门!”
一声令下,几十名清兵扛着浸了油的火把,嗷嗷叫着冲向山门。他们的号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火把上的火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映红了他们的脸。他们身后,火铳手们齐齐举起铳枪,瞄准墙头,扳机扣动,铅弹呼啸着飞来,打在墙砖上,溅起一片片火星,有的铅弹擦着义军弟兄的头皮飞过,带起一缕缕头发,钉在后面的大树上,嗡嗡作响。
“放箭!”黄义山一声令下,声音里带着杀气。
陈三领着几个神射手,张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射出,带着破空的锐响。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清兵应声倒地,箭矢穿透了他们的胸膛,鲜血汩汩地往外涌,惨叫声响彻整条街巷。可清兵的人数太多了,一波倒下,又一波涌了上来,前赴后继,像是杀不尽的蝗虫。很快,火把就触碰到了山门的木门,干燥的木门被火油一燎,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
“开炮!”泥鳅嘶吼着,一把推开身边的炮手,那炮手名叫铁蛋,胳膊上中了一箭,疼得直咧嘴。泥鳅亲自攥着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引线“滋滋”作响,火光顺着引线爬向炮膛,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刹那间,三门红衣大炮同时轰鸣,震耳欲聋的声响响彻云霄,震得整个城隍庙都在发抖,墙头上的砖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了齑粉。一颗颗铁弹呼啸着冲出炮口,带着炽热的火光,狠狠砸进清兵的队伍里,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抛向半空,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头的清兵被炸得人仰马翻,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旁边的杂草,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
纳兰康被炮火震得连连后退,胯下的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嘶鸣不止。他的脸色铁青,嘴角抽搐着,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群看似乌合之众的义军,竟有如此厉害的火炮。他咬了咬牙,回头朝着身后的队伍厉声喝道:“抬云梯!弓箭手掩护!今日必破此庙!不破此庙,誓不罢休!”
很快,十几架云梯被清兵推了上来,云梯的轮子碾过地上的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清兵弓箭手们躲在云梯后面,张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墙头,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墙头都射穿。义军弟兄们举着盾牌,死死护住炮位,盾牌被箭矢射得砰砰作响,像敲鼓一样。不少人中箭倒地,鲜血顺着墙头往下淌,染红了墙砖,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
一个年轻的炮手腿上中了一箭,那箭穿透了他的小腿,箭羽还在微微颤动。这小子名叫小满,才十五岁,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他疼得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滚烫的炮身,冷汗直流,却死死攥着炮绳,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哭着喊道:“泥鳅哥!我还能开炮!我还能杀清狗!别丢下我!”
泥鳅红着眼,一刀砍断射来的箭矢,俯身扶起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撑住!咱们潮州的汉子,不能输!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拉着清狗垫背!”他转头朝身后的弟兄喊了一声,“快!把小满抬下去包扎!”两个弟兄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小满抬走了。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銮铃响,叮铃叮铃的,格外刺耳。一顶八抬大轿被清兵抬了过来,轿子的帘幕是明黄色的,绣着龙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轿杆上还挂着几串铜铃,随着轿子的晃动发出声响。轿帘掀开,完颜烈被两个清兵扶着,站在了轿前。他生得肥头大耳,原本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腿上裹着厚厚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殷红的血渍渗出来,在明黄色的轿帘上蹭出几道污痕。他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发紫,眼神却依旧阴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指着城隍庙的方向,厉声喝道:“给我攻!给我往死里攻!凡取下泥鳅、黄义山首级者,赏银万两!封千户!世代承袭!”
重赏之下,清兵们像是打了鸡血,疯了一般冲向墙头。云梯架在了墙上,清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他们的脸上带着贪婪的笑意,手里的刀斧挥舞着,嘴里还喊着:“赏银万两!封千户!”有的刚爬了半截,就被义军的长矛捅了下去,惨叫着摔在地上,摔得脑浆迸裂;有的则冒着箭雨,翻上了墙头,与义军展开了肉搏。
王二麻子怒吼着,挥舞着长矛,枪尖寒光闪闪。他将一个翻上墙头的清兵挑了起来,那清兵穿着青色的号服,嘴里还在嗷嗷叫着,王二麻子猛地一甩胳膊,将他狠狠砸在地上。他的胳膊伤口崩裂,鲜血溅了满脸,却浑然不觉,像一头暴怒的猛虎,嘶吼道:“清狗!来啊!爷爷送你们上路!十八年后,爷爷还是一条好汉!”
柱子扔掉磨好的砍刀,抓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朝着墙头的清兵砸去。石头砸在清兵的脑袋上,发出一声闷响,对方头破血流,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柱子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尝尝爷爷的石头!比你们的刀枪管用!”他刚说完,就被一个清兵的刀划中了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却只是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那清兵的脸上,打得对方鼻青脸肿。
黄义山提着大刀,亲自守在山门。山门的木门已经烧塌了半边,烧焦的木头还在滋滋作响,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几个清兵冲了进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狞笑,朝着黄义山扑来。黄义山眼神一凛,大刀挥舞,刀光闪烁,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他一刀一个,砍翻在地,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却越战越勇,吼声如雷:“杀!杀尽清狗!还我河山!”
泥鳅守着炮位,三门大炮已经打光了炮弹,炮膛烧得通红,烫得能烤熟肉。他便提着朴刀,和翻上墙头的清兵厮杀。他的刀法刁钻,专挑敌人的要害下手,朴刀挥舞间,血花四溅。他的草鞋早就跑丢了,脚底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却依旧死死钉在墙头,寸步不退。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守住!一定要守住!”
战斗从正午打到黄昏,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染上了一层血色,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城隍庙的墙头,尸横遍野,清兵的尸体堆成了小山,有的尸体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山门内外,血流成河,血水顺着青石板路往下淌,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蜿蜒着流向远方。义军弟兄们也伤亡惨重,八十多人,如今只剩下了三十多个,个个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却依旧死死守着这座庙,没有一个人退缩。
纳兰康看着尸横遍野的清兵,心疼得直抽冷气,他的铠甲上溅满了血污,脸上满是疲惫和愤怒。他没想到,这群看似乌合之众的义军,竟有如此顽强的战斗力,像是打不死的小强。他回头看向完颜烈,低声道:“将军,义军太顽强了,咱们……”
“废物!”完颜烈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城隍庙的方向,厉声骂道,“一群废物!连个破庙都攻不下来!养你们有什么用!”他气得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明黄色的轿帘上,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城隍庙的大殿里,突然传来一阵钟鸣。钟声洪亮,响彻云霄,震得清兵们纷纷侧目,连进攻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黄义山站在大殿前,手里攥着钟槌,一下一下地敲着那口百年古钟。钟槌是檀木做的,撞在钟身上,发出雄浑的声响,回荡在潮州城的上空。他提着滴血的大刀,看着墙头的弟兄们,朗声道:“弟兄们!援兵将至!咱们再撑一刻!撑过这一刻,清狗必败!总舵主的援军来了!”
泥鳅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夕阳下,隐约有一面大旗,正朝着城隍庙的方向疾驰而来,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四个大字清晰可见——那是“反清复明”四个大字!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他高举朴刀,嘶吼着,声音震彻天地:“援兵来了!弟兄们!杀!杀尽清狗!”
“杀!杀!杀!”
三十多个义军弟兄,齐声怒吼,声音震彻天地。他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冲向墙头,迎着夕阳,迎着清兵的刀枪,迸发出最后的吼声。他们的身影在血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像是一座座不朽的丰碑。
夕阳如血,染红了潮州城的天空。城隍庙的红墙,在血光中,宛如一座不朽的丰碑,矗立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