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援军破敌 赤血染旌旗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恋恋不舍地吻着潮州城的青瓦屋脊,给斑驳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城隍庙上空的血色云霞,却被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狠狠撕裂,那声响由远及近,带着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震得街巷里的残垣断壁都在微微发颤。
那面绣着“反清复明”四个烫金大字的杏黄大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角翻飞间,露出旗下黑压压的铁甲队伍——陈近南亲自率领的天地会援军,终于到了!
马蹄声如密集的战鼓,踏破了街巷的死寂,铁蹄溅起的血珠混着尘土,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陈近南身披玄色披风,披风下摆绣着金线勾勒的“汉”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露出内里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的铜环叮当作响。他面容刚毅,剑眉入鬓,双目如炬,顾盼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手中一杆镔铁长枪,枪尖寒芒闪烁,映着天边残阳,亮得晃人眼。他身后的天地会弟兄,个个身披明光铁甲,手持斩马刀、长矛,腰间的铜铃随着奔袭叮当作响,呐喊声震得天地都在颤:“反清复明!还我河山!陈总舵主万胜!”
清兵阵脚大乱。原本疯了似的往城隍墙上爬的清兵,此刻都僵在原地,手脚发软,云梯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们回头望着那支如猛虎下山的援军,脸上写满了惊恐,有的兵卒甚至吓得手里的刀枪都掉在了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着急促的心跳,乱成一团。
纳兰康的脸瞬间白了,血色尽褪,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霜。他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不好!是陈近南!是天地会的援军!快!快调兵阻拦!弓箭手!火铳手!给我拦住他们!”
可乱了的军心,哪还能拧成一股绳?
弓箭手们慌慌张张地张弓搭箭,却连弓弦都拉不满,箭矢歪歪扭扭地射出去,连援军的衣角都碰不到;火铳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却把铅弹洒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捡着,急得满头大汗。援军的铁骑,像一把淬了火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清兵的后阵。刀光闪处,血花四溅,马蹄踏过之处,尽是清兵的哀嚎。有的清兵丢了兵器,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撞进旁边的民居,却被门板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有的清兵想要反抗,却被长枪刺穿胸膛,惨叫着被挑落马下,尸体滚落在地;更有甚者,慌得竟撞进了自家队伍的刀下,临死前还瞪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城隍庙的墙头上,泥鳅一眼望见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望见旗下列马而立的陈近南,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等这一天,等这支援军,等得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他高举朴刀,刀刃上还沾着清兵的血,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援军到了!是陈总舵主!弟兄们,杀出去!”
“杀出去!杀尽清狗!”
三十多个伤痕累累的义军弟兄,齐声怒吼,吼声震落了墙头的碎砖。他们拖着残破的身躯,从墙头跃下,有的拄着刀,有的瘸着腿,有的胳膊吊在胸前,却个个眼神如狼,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扑向惊慌失措的清兵。
王二麻子扔掉手里断了的长矛,那矛杆上还留着他的血手印。他弯腰捡起一把清兵的大刀,刀刃厚重,他掂量了一下,迎着一个逃窜的清兵砍去。刀落处,血光迸射,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脖子里,带着一丝温热的腥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狂笑出声:“清狗!尝尝爷爷的厉害!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他的胳膊伤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挥刀砍杀,每一刀都带着恨,带着怒,带着对死去弟兄的告慰。
柱子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缠着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他却攥紧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棱角分明,硌得他手心生疼。他瞅准一个清兵的后脑勺,那清兵正慌慌张张地往后跑,嘴里还喊着“救命”。柱子猛地冲上去,狠狠将石头砸了下去。那清兵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脑浆混着鲜血溅了一地。柱子啐了一口,骂道:“狗娘养的,也有今天!当初你们屠我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报应?”他刚说完,就看见一个清兵举刀朝他砍来,刀风带着一股腥气。他侧身躲过,反手将石头砸向对方的胸口,听得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那清兵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抽搐,很快就没了气息。
黄义山提着滴血的大刀,一马当先,冲出了山门。他的刀,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所过之处,清兵无一生还。刀光落,人头滚,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和那道狰狞的刀疤融为一体。他的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染红,变得硬邦邦的,脸上的刀疤在暮色里泛着红光,更添几分煞气。他望见了阵前的陈近南,高声喊道:“陈总舵主!黄某幸不辱命,守住了城隍庙!守住了潮州城的骨气!”
陈近南勒住马缰,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他朗声笑道,声音雄浑有力,传遍了整条街巷:“义山,好样的!潮州弟兄,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今日,咱们便让这群清狗,有来无回!”
他话音未落,长枪一扬,枪尖划破空气,发出锐响。他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驮着他冲进了敌阵。长枪翻飞,如蛟龙出海,每一次刺出,都有一个清兵倒下。他身后的天地会弟兄,紧随其后,如潮水般席卷清兵的阵地,喊杀声震天动地。
完颜烈站在轿前,看着溃散的队伍,看着自己的兵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气得浑身发抖,浑身肥肉都在颤。他指着纳兰康的背影,厉声骂道:“废物!都是废物!一群饭桶!连个破庙都守不住!连陈近南都挡不住!我要你们何用!”骂完,他捂着胸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明黄色的轿帘上,像开了一朵妖艳的花。他身边的亲兵,连忙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陈近南的人,就要杀过来了!”
完颜烈看着城隍庙方向,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反清复明”大旗,满眼的不甘。他苦心经营这么久,眼看就要拿下潮州城,却被陈近南坏了好事。可眼下,援军势如破竹,再不逃,怕是要身首异处。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撤!快撤!回大营!调主力来!我一定要踏平潮州城!一定要杀了陈近南!”
亲兵们慌忙抬着轿子,转身就跑。可他们刚跑出几步,就听见一声破空的锐响,一支箭矢如流星般射来,正中轿夫的腿。那轿夫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轿子失去平衡,轰然落地。轿帘被掀飞,滚出一个肥硕的身影——正是完颜烈。
完颜烈摔出轿外,疼得龇牙咧嘴,他的腿伤被震得裂开,鲜血浸透了布条,疼得他直抽冷气。他抬头,看见泥鳅正提着朴刀,一步步朝他走来。泥鳅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眼神冷得像冰,像淬了毒的刀,没有一丝温度。
“完颜烈,你的死期到了!”泥鳅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完颜烈吓得魂飞魄散,他爬起来,想要逃跑,却因为腿伤,刚跑两步就一个趔趄。泥鳅快步上前,一脚踹在他的后背,将他踹倒在地。朴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饶命!饶命啊!”完颜烈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就磕出了血。“我愿意投降!愿意献城!愿意把所有的粮草都献给你们!求你饶我一命!求你了!”
泥鳅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他想起了那些被完颜烈屠杀的百姓,想起了那些死在清兵刀下的弟兄,想起了吕老妇人失去儿子的泪水。他一字一句道:“你屠杀我潮州百姓的时候,可曾饶过他们?你血洗我义军营地的时候,可曾饶过我们的弟兄?”
话音落,刀光闪。
朴刀划破暮色,带着一道寒光。完颜烈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溅在泥鳅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收回朴刀,目光冷冽地扫过剩下的清兵。
纳兰康见完颜烈被杀,魂都吓飞了。他不敢恋战,调转马头,就往城外逃。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陈近南的威名,早已刻在了清兵的骨子里,他不敢与之抗衡。可陈近南怎会给他机会?陈近南目光如炬,一眼就瞥见了仓皇逃窜的纳兰康。他手腕一扬,手中的长枪如离弦之箭,呼啸着射向纳兰康。长枪穿透了暮色,正中他的后心,枪尖从他的胸口穿出,带着一蓬鲜血。纳兰康惨叫一声,摔下马背,气绝身亡,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和恐惧。
清兵没了主将,更是溃不成军。他们丢下兵器,跪地投降,哭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潮州城的街巷。有的清兵抱着头,瑟瑟发抖;有的清兵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喊着:“饶命!我们投降!我们再也不敢了!”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一轮残月缓缓升起,洒下清冷的月光。
城隍庙的红墙,被鲜血染得通红,却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庄严的气息。墙头上的“反清复明”大旗,依旧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义军弟兄们,互相搀扶着,聚在山门内。他们个个带伤,有的胳膊缠着布条,有的腿上绑着夹板,有的脸上带着刀疤,却笑得格外灿烂。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神采。
黄义山走到陈近南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带着敬意:“陈总舵主,黄某幸不辱命,守住了城隍庙!”
陈近南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兄,扫过那些带伤的身躯,扫过那些坚毅的脸庞,朗声道:“今日,诸位死守城隍庙,挫敌锐气,立下大功!潮州城,因你们而无恙!汉人百姓,因你们而得救!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穿透了夜色,传遍了整个潮州城:“反清复明之路,道阻且长。前路漫漫,荆棘丛生,或许我们会流血,会牺牲,会倒下。但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只要我们心存汉室,只要我们不抛弃,不放弃,何愁大业不成!何愁胡虏不灭!何愁河山不复!”
“反清复明!万众一心!”
“反清复明!河山不复,誓不罢休!”
弟兄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回荡在潮州城的夜空里,久久不散。
泥鳅站在墙头,望着满天的星斗,轻轻抚摸着手里的朴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干涸,凝成了暗红色的印记,却像是刻下了一道不朽的勋章。
他想起了吕老妇人,想起了她递来的那碗清水,想起了她那句“多杀几个清兵”;想起了小满,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想起了他跪在炮位前哭着喊“我还能杀清狗”;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弟兄,想起了他们冲锋时的呐喊,想起了他们倒下时的眼神。他的眼眶,渐渐湿润,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朴刀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拂过,带来了远处的鸡鸣,一声,两声,三声……清脆的鸡鸣,划破了夜色的沉寂。
天,快要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潮州城的黎明,正带着血色的光芒,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