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领命而去,背脊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看似寻常的调阅,实则是天子投下的一块问路石,要探一探宣王府那片深不见底的池水。
消息几乎是与张太医的脚步同时传回宣王府的。
彼时卿馨正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由着侍女拆解发髻。
一头乌云般的青丝瀑布般泻下,映着铜镜里那张愈发显得清减的脸。
秦九压低了声音,将宫里的动静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空气里顿时多了一丝凝重的味道。
卿馨却只是从镜中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皇上想看?那就让他看个明明白白。”
她挥手示意侍女退下,亲自从妆匣暗格里取出一张与太医院制式完全相同的空白脉案纸。
这张纸,是她早就备下的。
她提腕蘸墨,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下的却是“气血两虚,思虑过甚,宜静养,忌惊扰”这十二个字。
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写罢,她又取出自己的私印,在落款处轻轻一盖。
“送去太医院,想办法混进今日呈送御前的脉案里。”她将那张薄薄的纸笺递给秦九,语气平淡,“就说本妃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全因梦见先母托梦,说有人惦记我腹中孩儿,要抢我孩子的命。”
秦九接过脉案,只觉得那纸张轻飘飘的,分量却重逾千斤。
他憋着笑,又有些担忧:“主子,您这招……岂不是自己咒自己?”
卿馨挑了挑眉,镜中人眼神凌厉:“不。这是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自己吓自己。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我的孩子,得先问问地下的鬼神答不答应。”
翌日早朝,天光微熹,金銮殿上气氛却已是剑拔弩张。
一名御史突然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色俱厉地弹劾宣王秦昊然。
奏章洋洋洒洒,核心罪名却只有一条:纵妻妖言惑众,私藏孕情,意图欺君罔上。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站在百官前列,身姿挺拔如松的秦昊然。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在听完那冗长的陈词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关乎皇家血脉,不可轻率。着内廷详查,查实再说。”
这句“查实再说”,便如同一把悬在宣王府头顶的利剑,给了所有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秦昊然下朝回府,脸色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一言不发,步履生风地穿过前厅,直奔后院。
卿馨正扶着腰在廊下看新开的秋菊,还未及开口询问,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腾空抱起。
“啊!你干什么?”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光天化日,快放我下来!”
“不放。”秦昊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后怕。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主屋走,沿途的丫鬟仆妇纷纷惊得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我要让这王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亲眼看看,我秦昊然的女人,怀的是我的种!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我就让他全家都闭上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说着,他竟一脚踹开了寝殿的大门。
门内两个正在整理床铺的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昊然视若无睹,径直将卿馨放在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随即高大的身躯便俯身压了下来,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
“现在,整个王府都会听见你的尖叫。”
他的气息灼热,眼神里翻涌着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
卿馨又羞又气,红着脸推他结实的胸膛:“你疯了!会被人听见的!”
他却捉住她的手,低头咬住她小巧的耳垂,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让你担惊受怕,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门外,秦九默默地走上前,将一块刻着“主子歇息,闲人免进”的木牌挂在了门上,然后转身守在院门口,心里嘀咕着:主子爷这是要用身体力行,来向全世界证明主权啊。
晚间时分,宫里果然又来了人。
一名老太监端着御赐的赏赐,说是陛下体恤王妃,特赐上等安胎药材。
这名为赏赐,实为试探的把戏,谁都心知肚明。
老太监刚进院门,就被秦九伸手拦下。
秦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公公留步。我家王妃说了,宫里来的药太金贵,她福薄受不起。怕‘补’得太过头了,将来生出来的孩子野心太大,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这话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皇帝,老太监的脸瞬间涨成了青紫色,正要发作,却见寝殿的门帘一挑,卿馨披着一件素色外衣缓步而出。
她未施粉黛,脸色略显苍白,手中却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劳烦公公回去告诉陛下,”她走到老太监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臣妇体弱,每日都需自煎药膳调理。这碗是‘定魂汤’,专治夜里梦魇见鬼,白日胡言乱语。”
说罢,她竟当着所有人的面,仰起头,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还故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一缕黑色的渍迹清晰地印在雪白的衣袖上。
“若陛下还是不信,臣妇明日可亲赴凤仪宫,在皇后娘娘面前,当场再喝一碗。”
老太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和嘴角的黑渍,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几乎是落荒而逃。
夜深人静,卿馨靠在秦昊然怀里,忍不住低低地咳了几声。
秦昊然立刻紧张起来,大手抚上她的后背,声音里满是担忧:“那药……真没事?”
卿馨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低声笑道:“假的。黄糖水里加了点墨汁,味道不怎么样,吓唬人足够了。”
秦昊然又气又笑,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这种玩笑都敢开。”
卿馨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仰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眼中满是信赖:“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站在我的身后,替我撑着。”
他闻言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不止身后。我在你前面为你挡刀,在你后面为你撑腰,在你身边……陪你一起疯。”
她心头一暖,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可得把轻功练好一点,万一将来真要逃命,别拖了我的后腿。”
三日后,一道圣旨送抵宣王府。
皇帝的旨意言简意赅:“宣王妃近来体弱,需静心安养,免去一切宫中请安及外务,待身子康健再说。”
这道旨意,无异于默认了卿馨有孕之事,同时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将宣王府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彻底封锁了舆情。
秦九兴冲冲地跑来正房报喜,却在门口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震惊地看到,他家那个素来冷面如霜、杀伐果决的主子爷,此刻竟单膝跪在床前的脚踏上,正小心翼翼地给慵懒地靠在床头的王妃揉着微微浮肿的脚踝。
“主子,您……您这姿势……不合礼制啊!”秦九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秦昊然连头都未抬,专注地调整着手上的力道,淡淡地回了一句:“等孩子出生,我还打算亲自给他换尿布呢。”
秦九闻言,喃喃自语地退了出去:“完了,完了,冷面王爷彻底变成孩儿奴了。”
屋内,卿馨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温暖力道,惬意地眯起了眼,目光越过秦昊然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秋日天空。
这一局,不是我赢了。
她心想。
是我们一起,把这天下的规矩,掰歪了一点点。
他们掰歪了皇权下的规矩,却不知在京城最阴暗的角落里,另一种更古老、更诡谲的规矩,正被人悄然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