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流言就像无孔不入的湿气,先是从最肮脏的泥地里生出,然后悄无声息地攀附上每一堵高墙,渗进每一个窗棂。
起初只是几个妇人在井边窃窃私语,说王府里那位有孕的王妃,面色红润得不像凡人,怕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很快,故事便添枝加叶,变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有个道行高深的神婆算出,王妃腹中胎儿乃是阴童转世,正日夜吸取生母阳气,王妃为了保命,反过来要借这阴童的煞气为自己续命。
当这些话传到卿馨耳中时,她正懒懒地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蜜橘。
秦九气得脸色发青,压低声音道:“主子,这分明是赵氏的手笔!她人被禁足,心还不死,竟敢用这种污秽伎俩咒您和未出世的小主子!”
卿馨却将一瓣橘肉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她眼底漫开一丝凉薄的笑意:“急什么?我正愁她们缩在壳里不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主动把刀柄送到我手上了。”
她侧过头,眸光清亮如寒星:“秦九,你去找城西那个最会装神弄鬼的李神婆,她有个贪财的徒弟,你去买通他。我要让他亲口说说,他师父是如何收了赵侧妃身边吴嬷嬷的银子,又是如何一字一句教那些长舌妇散播谣言的。记着,让他自己说,我们录下来。”
秦九领命,又听她吩咐道:“再去一趟赵氏的院子,想办法将这张符,塞进她房里那个小佛龛的夹层里。”
秦九接过一张画着繁复符文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太后亲授驱邪法”。
他顿时明白了,挠了挠头,有些迟疑:“主子,这……算是栽赃吧?”
卿馨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算栽赃,这叫请君入瓮。她们不是最喜欢拿鬼神之事来压人吗?那我就让她们求来的鬼神,亲自反咬她们一口。”
三日后,靖安王府传出消息,说王妃近来心神不宁,恐为邪祟所扰,特在府中设下“净心斋”,闭关七日,诵经驱邪。
消息一出,府外关于“阴童续命”的流言愈发甚嚣尘上,仿佛印证了王妃“心虚”之说。
闭关的第三日深夜,月凉如水。
净心斋外,几个守夜的仆妇正围着炭盆打盹,禅房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她们一个激灵,抬头望去,只见卿馨一头青丝如瀑般散在身后,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寝衣,赤着双足,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手中拎着一串古旧的铜铃,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她双目失神,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月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和凄美。
“鬼……鬼啊!”一个胆小的仆妇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其余人也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秦昊然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像个孤魂野鬼般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那身形,那姿态,像极了那夜在山中初见时,她从漫天大火中走出的模样,脆弱又决绝。
他心中一紧,大步上前,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一把将她瘦削的身体紧紧裹住。
熟悉的温暖气息将她包围,她口中的咒语戛然而止。
“装神弄鬼也要有个度,”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夜里风凉,存心想病一场吗?”
卿馨靠在他坚实的胸膛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方才伪装出的癫狂褪去,她仰起头,唇边勾起一抹狡黠的轻笑:“王爷不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像真有几分神通吗?”
秦昊然低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像是有旋涡,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你不用装,就已经让我神魂颠倒了。”
次日天不亮,京兆府的官差便冲进了城西李神婆的住所,当场将其抓获。
公堂之上,秦九呈上的录音供词让神婆百口莫辩,她竹筒倒豆子般供出了受吴嬷嬷指使,收受贿赂,散播谣言以构陷王妃的所有细节。
更令人震惊的是,官差从神婆的床底下搜出了一个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贿赂的来源和去向。
而在最近一笔最大数额的银两记录旁,赫然有一个宫中采买太监刘安的画押。
秦昊然即刻带着账本和供词入宫面圣,神情肃穆地上了奏折:“父皇,家奴勾结内宦,以鬼神之说图谋构陷儿臣王妃,其心可诛。此事究竟是赵氏一人所为,还是背后另有主使,恳请父皇彻查。”
皇帝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将幕后黑手揪出。
一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
卿馨则悠闲地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秦九端着一盘新切的瓜果凑过来,满脸敬佩:“主子,您这招‘以邪破邪’,真是太狠了。不仅把赵氏钉死了,还顺藤摸瓜扯出了宫里的人。”
她拈起一块甜瓜,慢悠悠地品尝着,眼神淡然:“不是我狠。是她们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不容于世的妖女。既然如此,那我不如把这场戏演到底,演得越真,她们就死得越快。”
夜里,或许是白日里耗了心神,卿馨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绞痛。
秦昊然惊得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暖阁的软榻上,亲自去试药的温度,又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笨拙地用勺子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
卿馨看着他堂堂一个王爷,此刻却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忽然轻声说:“你说,如果这孩子生下来不会哭,只会像我一样冷笑,那可怎么办?”
他动作一顿,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米渍,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正好,省得我教了。一出场就自带气势,随我,能镇得住场子。”
她被他逗笑,抬头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轻声问:“你有没有后悔过娶我?我可不是你母后期望的那种贤良淑德的当家主母。”
秦昊然放下碗,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然后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我这颗心,早就被你撬开了一条缝。起初还想着怎么补上,现在才发觉——补不上了。不过这样挺好,”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透风,也透光。”
数日后,三司会审的结果下来,证据确凿,赵侧妃被正式废去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囚禁于王府最偏僻的冷院。
卿馨亲自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隔着布满铁锈的窗棂,她将一杯清茶递了进去。
“当年你换婴之计败露,本该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我留你一命,不是仁慈,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今日的结局。”
院内的女子形销骨立,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她疯了似的扑到窗前,嘶吼道:“苏卿馨!你不得好死!你和你的孽种都不得好死!”
卿馨没有动怒,只是收回手,缓缓转身离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会好好活着。替那个在雨夜里被你害死的无辜女孩,看遍这世间的春花秋月。”
回廊的尽头,秦昊然一身墨色锦袍,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
见她走来,他自然地伸出手。
卿馨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顺势挽住他的臂弯,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秦九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两道相携相依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主子们这哪里是在谈情说爱?分明是联起手来,写一部传世的传奇。”
回到寝殿,夜色已深。
卿馨遣退了下人,独自坐在窗前。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心绪的平复,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温柔地抚摸着小腹,目光却穿透窗棂,望向王府深处一个肃穆的方向。
那是靖安王府的宗祠所在。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赵氏用鬼神之说攻击她腹中的孩子,恰恰提醒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能杀人于无形的,除了流言,便是规矩。
尤其是,那些刻在宗祠牌位上,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压死人的祖宗规矩。
她唇角微微上扬,眸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
这个孩子,她的孩子,从降生的第一刻起,就必须站在最坚不可摧的磐石之上。
他的第一声啼哭,要让这王府所有的祖宗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