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窗外冷冽的月色,却又仿佛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秦昊然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卿馨背对着他,身形纤细却挺拔,怀里的女儿秦昭安静得出奇,正睁着一双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的夜空。
他放轻了脚步,未曾出声,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然而卿馨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轻声道:“披件衣服就跑出来,当自己是铁打的?”
秦昊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屋里烧着地龙,暖和。倒是你,站在这风口,也不怕着凉。”他走到她身后,宽大的外袍将母女二人一并拢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视线落在女儿脸上,“你看她这眼神,比今日早朝上那帮言官还要瘆人,直勾勾的,好像已经把我看穿了。”
卿馨侧过脸,斜睨了他一眼,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下颌线,“天生一副冷脸杀气,还不是遗传了你。这锅也想甩给我?”
“赖你。”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就赖你,赖一辈子。”
怀里的秦昭仿佛听懂了,小嘴一撇,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
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东院和西院那两位先帝亲赐的侧妃便遣了心腹嬷嬷,一人捧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说是得了上好的安神香,特来送给刚生产完、夜里辛苦的王妃安眠。
丫鬟将盒子呈上来时,卿馨正由着奶娘给秦昭换尿布,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安神香?”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两个嬷嬷满脸堆笑,躬身道:“正是。两位侧妃娘娘说,王妃为王爷诞下嫡女,劳苦功高,夜里定然歇不好。这香是特地从宝华寺求来的,有驱邪安神的奇效。”
“是么?”卿馨终于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两个盒子,挥了挥手,“打开我瞧瞧。”
盒子一开,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卿馨甚至不用凑近,只凭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与微涩,嘴角便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她当着所有下人的面,伸手捻起一撮香灰,在指尖轻轻一碾,放在鼻端闻了闻。
“上好的檀香,混了定神的朱砂,为了让药效更快,还加了点迷魂草的粉末。啧,”她将手里的香灰拍掉,眼神陡然变冷,“这么点剂量,既能让我头昏脑胀,精神不济,又验不出明显的毒性,只会当我是产后体虚。真是好手段,好贴心。只是……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来打发我,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两个嬷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
卿馨懒得再看她们一眼,扬声对侍立在旁的秦九道:“把这两盒‘好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去太医署,请张院使亲自验一验。顺便帮我问问他老人家,按照大周律例,侧妃用这种阴损手段谋害主母,该当何罪?是杖毙,还是……诛三族?”
“诛三族”三个字一出口,满屋的下人都倒抽一口冷气,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秦九抱拳,沉声应道:“是!”他接过盒子,转身的脚步带起一阵疾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当天夜里,消息便传了回来。
东院的李侧妃突发“心悸之症”,哭着喊着说自己德不配位,难堪管家重任,连夜将管家权和账册印信都交了出来,闭门谢客,说是要静心休养。
秦昊然从宫里回来时,带回的便是那一枚沉甸甸的和田玉内宅印信。
他没有交给任何管事,而是径直走入内室,亲自放在了卿馨的手边。
彼时,卿馨正歪在铺着白狐软垫的榻上,一手翻着账本,刚吃饱奶的秦昭则趴在她的胸口,满足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睡得正香。
秦昊然没有打扰她们,只是搬了个脚踏,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目光温柔地看着这幅画面。
许久,他才忽然开口:“我记得你说过,你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安排好一切。”
卿馨翻动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异的郑重:“所以我没有问你,就替你做了主。从今日起,这宣王府的内宅中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唯你一人裁决。”
卿馨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半晌,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王爷就不怕我得了势,借机公报私仇,把你的美妾们都发卖了?”
他笑了,倾身向前,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只要你开心,”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说发卖,你就是想抄了她们的祖坟,我都亲自去给你挖坑。”
夜里,秦昭又开始闹腾。
卿馨喂完了奶,累得不行,整个人靠在秦昊然的肩头昏昏欲睡。
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么?当年父皇硬塞那两个女人给我,就是希望我这王府后院能乱成一锅粥,好让他时时刻刻都能拿捏我。”
卿馨闭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回应:“结果你运气好,娶了个会读心的,让他的算盘落了空。”
秦昊然沉默了片刻,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会受了她们的委屈。”
卿馨在他怀里蹭了蹭,仰头在他线条分明的下巴上亲了一口,软声道:“以前或许会怕,但现在不怕了。因为我手里,有了一件谁也比不上的‘武器’。”她顿了顿,”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摇篮里,秦昭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哭声嘹亮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守在院外的秦九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台阶上跳起来,拍着胸口喃喃自语:“我的老天爷!小郡主这哪是哭啊,这分明是发兵令!”
次日,京城里便有新的流言悄然传开,说宣王府的小郡主天赋异禀,只要她夜里一哭,宫里某些做了亏心事的贵人就会整夜失眠,头痛欲裂。
传言愈演愈烈,最后竟惊动了太后。
太后特地派了身边最信任的容嬷嬷前来探视,回去后只带回了一句话:“那孩子眉眼安详,眼神却极正,是个有镇宅之相的。”
卿馨听着秦九的回报,一边用拨浪鼓逗着女儿,一边低声笑道:“听见没,我的乖女儿?你不仅是你爹的嫡长女,你娘的主母助攻,现在还是咱们王府的风水大阵了。”
秦昊然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眸色深沉如海。
“他们总算开始明白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动你,就等于在掀我的江山。”
夜深人静,他将熟睡的母女俩一同揽入怀中,像是守护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在她耳边低语:“以后,咱们一家三口,谁也不许单独行动。尤其——是你。”
卿馨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懒懒地应了一声:“行。那以后出门,你负责背娃,我负责怼人。”
他轻笑,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耳珠,含糊不清地应道:“成交。”
窗外的最后一丝冬寒似乎也在这满室的温情中悄然退去,屋檐上的积雪在不易察觉的暖意中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敲打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
秦昊然看着卿馨眼底那抹被压抑了许久的、对窗外天地的向往,心中微微一动。
这四方庭院,终究是困不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