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浓郁的药香便霸道地钻入鼻腔。
薛兮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由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唐济安那张写满关切与……古怪的脸。
她扯了扯干涩的嘴角,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调侃道:“唐神医,你这是把整个药铺都搬来给我熬汤了吗?苦得我魂儿都要飞了。”
她本以为会得到一句同样轻松的回应,唐济安却只是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忽,竟罕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反常的沉默让薛兮宁心头猛地一跳,刚刚苏醒的轻松感瞬间被一丝不安取代。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追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无碍,只是需要静养。”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端着一碗清甜的糖水走了进来,他的步履依旧稳健,但薛兮宁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碗沿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用力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他挥退了唐济安,亲自坐到床沿,用勺子舀起一勺晶莹的糖水递到她唇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先润润嗓子,厨房还备了你喜欢的芙蓉糕。”
他越是这样体贴入微,薛兮宁心中的那份不安就越是扩大。
她顺从地喝下糖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惯于不动声色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可他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
直到一碗糖水见底,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就在薛兮宁准备再次开口的刹那,放下了空碗,毫无预兆地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剧烈而失序的跳动。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感觉到这个向来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景宣?”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心中警铃大作。
回答她的,是他埋在她颈窝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几乎不成句的低语:“兮宁……我们……”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句完整的话,“我们有孩子了。”
轰的一声,薛兮宁的脑子彻底炸开,一片空白。
孩子?
她和的孩子?
那个在无数个午夜梦回,她曾奢望过却又不敢深想的,属于他们的血脉延续?
狂喜如同最猛烈的风暴,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将方才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撕得粉碎。
她僵硬地抬起手,覆上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后背,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原来,唐济安的古怪,的温柔,都不是因为坏消息,而是因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个男人,是在用他全部的自制力,来压抑着足以将他淹没的狂喜与激动。
“真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着燎原的烈火,亮得惊人。
他捧着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自己的眼眶却红得吓人,“唐济安再三确认过,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们的孩子,很康健。”
压抑已久的深情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两人相拥着,沉浸在这份难以置信的幸福之中。
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她,眼中的火焰化为足以融化钢铁的柔情。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外,声音一扫方才的激动,恢复了身为安西靖王的气势与威严,传遍了整个王府:“传令下去!王妃有喜,乃我安西头等大喜!府中上下,无论主仆,皆赏半年月银!开仓放粮,与民同庆三日!今夜,安西城不设宵禁,与万民同乐!”
命令如潮水般层层传递开去,整个王府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周采萍第一个冲到院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涕泪横流,高声喊道:“恭贺王爷!贺喜王妃!我安西有后了!”
“我安西有后了!”
欢呼声从王府内院传到外城,再由士兵们的口中传遍安西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的百姓涌上街头,奔走相告,整个安西城都沸腾了。
薛兮宁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那排山倒海般的喜悦声浪,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在这里,她不再是京城那个孤立无援的薛家嫡女,她是安西王妃,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希望所系。
这份沉甸甸的归属感与被珍视的感觉,让她的眼眶一阵阵发热,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看着重新走回来的,等这消息传回京城,我定要拿着这份功劳,好好向陛下去讨些更实在的赏赐才行。”
“好。”笑着应声,伸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备至,“你想要什么,我都为你取来。便是天上的星星,也为你摘下。”
他的话语依旧温柔,可薛兮宁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提到“京城”二字时,那双盛满柔情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那抹冷意一闪而逝,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却让刚刚才热烈起来的气氛,悄然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她知道,这份喜讯对于安西是天大的好事,但对于远在京城的那位皇帝而言,恐怕就是一根不得不防的尖刺了。
与此同时,安西城最偏远阴暗的囚室里,蜷缩在角落的薛兮悦被城中突然炸响的烟花和经久不息的欢呼声惊得浑身一颤。
她听不清人们在喊什么,只知道那份喜悦震天动地,与她这里的死寂形成了锥心的对比。
直到一个狱卒在外面高声议论,将“王妃有喜”四个字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薛兮悦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尽数褪去。
薛兮宁……怀孕了?
她成功了?
不,那明明是她的计策,是她用来邀功的手段!
她想张口辩解,想嘶吼着告诉所有人那份功劳是她的,可喉咙里却像是被灌了铅,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候,她多说一个字,都只会死得更快。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将整座安西城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绚烂的光透过狭小的铁窗,在她惨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我安西有后了”的欢呼,巨大的恐惧如最凛冽的寒潮,将她从头到脚彻底吞没。
王府内,安顿好薛兮宁,转身走出卧房。
他脸上的柔情与喜悦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统帅的沉凝与锋锐。
他站在廊下,目光穿透喧嚣的王府,望向了城外那片驻扎着千军万马的军营方向。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铁血将士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降生,更是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一簇足以点燃整个荒原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