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簇薪火点燃的第一个地方,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安西军大营。
当太子妃有喜的消息随着军报一同抵达时,整个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声音里裹挟着沙尘与血腥气,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哽咽的狂喜。
这是他们的太子殿下,是那个与他们一同在沙场上啃着干饼、喝着雪水的殿下的血脉。
军中破例赐酒。
一坛坛尘封的老酒被搬了出来,那浓郁的酒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每个士兵的心。
他们是罪军,是流放者,是被京城遗忘的弃子。
平日里,连军粮都时常短缺,何曾奢望过这金贵的琼浆?
士兵们通红的眼眶里,哈喇子几乎要流下来。
那不是馋,而是一种积压在胸口太久的自卑与怨悔,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甘霖浇灌,瞬间消融,转而涌出的是一股滚烫的归属感。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被当作了“自己人”。
郑守正亲自抱着酒坛,站在高台上,声若洪钟:“弟兄们!此乃殿下大喜,亦是我安西军大喜!今日之酒,人人有份,绝不克扣!共贺殿下,共贺我大萧!”
“共贺殿下!共贺大萧!”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中,酒碗被一一传递。
一个平日里最沉默寡言、脸上刀疤纵横的老兵,接过酒碗时,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将碗高高举过头顶,朝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拜,随即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灼出了他眼中的热泪。
泪水与酒液混作一团,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黄沙。
他用袖子狠狠一抹脸,却怎么也止不住肩膀的抽动。
周围的士兵们没有谁取笑他。
许多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或掩面而泣,或放声大笑。
这不仅仅是一场庆贺,更像是一场迟来的、盛大而庄重的认祖归宗仪式。
压抑了多年的忠诚与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的无限期许。
与安西军营的狂热相比,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宫,则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萧明德捏着从益州加急送来的信,指尖微微泛白。
他原本以为,这又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送来的诉苦信,抱怨益州苦寒,或是弹劾哪个官员不力。
可信上的内容,却像一柄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苏景宣有孕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惊慌。
他竭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关切的微笑,对身边的内侍官吩咐道:“传朕旨意,赐益州上好补品百车,再派两名经验最丰富的御医即刻启程,务必保太子妃与皇孙平安。”
内侍官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萧明德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缓缓坐回龙椅,那封信被他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
这个孩子,流着他萧家的血,承载着的血脉,却唯独没有薛兮宁的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这枚最重要的棋子,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脱离了他最熟悉的掌控。
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通过薛家,通过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女人,去拿捏、去塑造、去摆布自己的儿子和未来的储君。
焦虑与失落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棋局,出现了一个无法预测的变数,帝王威仪的面具下,裂开了一道隐秘而危险的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站起身,低声喝道:“备马,朕要出宫。”
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贺彦祯的府邸后门。
萧明德换上了一身便服,独自走进了那间熟悉又陌生的书房。
迎接他的,是满地碎裂的瓷片和跪在中央、双肩剧烈颤抖的贺彦祯。
贺彦祯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到来,双手撑在地上,指缝间甚至嵌着细小的瓷渣,鲜血淋漓。
他的面前,散落着一封信纸。
“出了何事?”萧明德的声音冷得像冰。
贺彦祯浑身一僵,缓缓抬头,看到来人时,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明德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信纸的材质和那熟悉的字迹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走上前,捡起信纸,只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信,是薛兮宁寄来的。
刹那间,时光倒错,三十年前那个月夜,那个同样跪在自己面前,哭着祈求他放过心上人的自己,与眼前这个满手鲜血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旧日里被权力与禁忌死死压住的爱恋,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挣扎与疯狂,如决堤的潮水倒灌而来。
他死死盯着贺彦祯那张脸,那张不像自己,却又处处透着自己影子的脸,指节因用力而捏得惨白。
心中一股无名怒火翻腾不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收到妹妹的信,得知她有了身孕,他该是高兴,或是担忧,绝不该是这般崩溃欲绝的模样。
这不该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除非……除非他也动了那不该动的心。
帝王的目光如刀锋般凌厉,一寸寸刮过贺彦祯苍白的面庞。
而跪在地上的青年,在承受着这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审视时,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死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冷地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