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相拥的影子，应冷光而扭曲似两柄交错的弯刀。
葫芦城录事参军事反手死死攥住女儿颤抖的手，枯槁脊背挺得笔直，苍鹰卫的傲骨在囚牢中铮鸣：“哼！”其冷笑凄厉如刀，“你的好阿玛？他自要编这鬼话！难道会说，是他亲手将你的额尼我，如牲口般锁囚于此地？！”她面无血色，眼窝深陷青黑，唇裂渗血，声音沙哑，唯那双眼中焚天之怒熊熊不灭，“凰儿，傻女儿，你还信他？！”
不知为何，话语间多了一层如冰的悲悯，紧握的手传来冰冷与破碎的勇气。
“好凰儿。”葫芦城录事参军事声沉如渊，“可记得额尼何时何地，将这生死之秘托告于你？”
温热泪水砸在录事参军事的冰冷手背上时，已是瞬间将凰鹄拽回及笄那日的记忆—额尼告假归来，亲手为她戴上缀彩琉璃珠的鱼皮额饰。礼时，产后虚弱的城主亲临，赠上镶东珠的玄水靺鞨短刀。
额尼当时惊喜惶恐，拉她至书房备回礼。四下无人时，额尼神色庄重肃穆，指向青铜仙鹤灯台：“记住，凰儿，若府中大难临头，带弟弟躲入此间，此秘，弟幼亦不可知！”
此言犹在耳之语……谁料这求生之路，竟成锁母之笼，滔天讽刺如毒蛇噬心！
凰鹄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玛…他竟是为了…为了外面那个女人？什么狐媚能惑他到如此地步？！”
葫芦城录事参军事额尼猛地攥紧女儿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痛楚：“凰儿，你都知晓了？是那日？”
凰鹄艰难地点头，这次，是一滴泪砸在冰冷的地面。
葫芦城录事参军事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冷得像安居骨水底的寒冰：“知道也好，哼！凰儿，你太小看你阿玛了，他堂堂葫芦城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是氏族最高封位的人，岂会真被儿女情长所困？”她逼近一步，压低的嗓音里淬着剧毒，“那女子，实际上是沙国人，乃沙国小王子沙图鲁亲自送来的美姬！”
“不！”凰鹄如遭重击，原本紧紧攥着额尼结了血痂腕骨的手忽然松开，踉跄后退，脊背撞上湿冷的石墙，眼前闪过阿玛与额尼向城主献刀盟誓的赤诚：当年城主赐额尼苍鹰卫金翎令时，阿玛也在城门下立过血誓——生为葫芦护刃，死作卫安居骨水的魂——脑海中还闪过他笨拙地为额尼剥开烤鱼时的憨笑——城主同样待他恩重如山啊！他怎能……
“额尼……”凰鹄喉头哽咽，破碎的音节堵在胸口，再也说不下去，只有眼泪无声汹涌。
葫芦城录事参军事猛地抓住女儿的双肩，力道大得让她生疼，那双曾挽强弓、驯烈马的手，此刻随着眼眸盛满急迫：“别去想那个负心人，听话，快！把这事禀告城主，迟则生变！”她激动的突然剧烈咳嗽。
“额尼，我先救你出去！”凰鹄反手紧紧抓住额尼的手臂，仿佛抓住最后的浮木。冰冷的石室囚不住她此刻焚心的焦灼。告诉城主？城主府此刻只怕是铜墙铁壁，沙国小王子沙图鲁此时在城，他的人又必然虎视眈眈，如今这个情况，还有谁能接近？又有谁可取信？
一个模糊却锐利的身影倏地刺入她混乱的脑海。
呛啷！飞羽剑出鞘，剑身骤然泛起幽白冷光，寒芒撕裂囚室昏暗。凰鹄目眦欲裂，大喝一声，凝聚十成功力，剑挟风雷之势，狠狠斩向粗如儿臂的铁栏。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中照亮密室石壁，那黝黑的乌金寒铁纹丝不动，只留下一道刺眼白痕。反震之力如巨锤砸来，凰鹄虎口崩震，长剑险些脱手。
“没用的，凰儿！”葫芦城录事参军事已经不那么润泽的手，如鹰爪般死死扣住凰鹄再次扬剑的手腕，声音嘶哑急促，“这是极北寒潭淬炼的乌金铁，飞羽剑虽锐利，但除你与红鸿心意相通的身法，否则即便是铜钱使与宝螺使亦未必能断，唯有城主可御其锋芒，你若强行为之，反伤己身！”她喘息着，眼中却迸发急切的亮光，“听额尼的，去找妱娘子，那娘子体质奇异，城主主动允她近你身侧，绝非偶然，她或许是破局之钥，快走！”
“额尼……”凰鹄不舍自己的额尼独自面对黑暗。
“走啊！”葫芦城录事参军事额尼用尽被锁链禁锢的力气，狠狠推搡女儿，“趁那老匹夫未归，从鹿径暗道走，难道你想同额尼一般，烂死在这地底？！”锁链哗啦作响，牵动伤口，她却恍若未觉。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终于瞬间吞噬了凰鹄。狭窄的只能容下一只鹿行走的秘道，弥漫着刺鼻的潮气和朽木的腐败味。她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在湿滑冰冷的石壁上摸索，每一步都像踩在毒蛇盘踞的深渊边缘。
额尼染血的面容、阿玛阴沉的侧脸、还有那句“破局之钥”在她混乱的脑中撕扯。冰冷的水滴从头顶岩缝落下，砸在颈间，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向前攀，向前爬……直到一丝裹挟着雪粒的寒风，刀锋般割过脸颊——她终于跌出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几乎同时，隔壁传来银匙敲击酒盏的清脆声响，伴着沙国小王子沙图鲁带醉意却字字清晰的哼唱：“月照冰江狼眼绿，鱼皮帐外口弦鸣，嗷呜——！响鼓震吞明月，安居骨水葬英魂～江狼夜嗥裂冰月，靺鞨寨外鹿笛寒，雪原镇倔骨！嗷呜——！”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低哑的嗓音随之应和。
这充满血腥献祭意味的谶歌，如同淬了安居骨水寒冰的毒针，狠狠扎进凰鹄的后颈，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踉跄着撞在门壁上。窗外，凛冽的水江之风呜咽着，像是亡魂的哭泣。
吱呀——砰！
隔壁虚掩的门在同一刹被猛地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