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推开,沉重的吱呀声像是对峙的序曲。
门内,贺彦祯长跪于地,额头上一片殷红的血迹正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滑落,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绝望的花。
然而,他那双跪伏于君王天威下的眼眸,却燃烧着一捧近乎癫狂的灼亮火焰。
萧明德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无怒意,也无怜悯,那份深沉的静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悸。
“臣嫉妒太子殿下。”贺彦祯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仿佛是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剖开来,供人检阅,“臣嫉妒他生来的尊贵,嫉妒他唾手可得的军功,嫉妒陛下对他毫无保留的偏爱。臣……也嫉妒他能得到薛家大小姐。”
他抬起头,血珠恰好滑落至唇角,他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嗜血的姿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知道,这番话是大逆不道,是自寻死路,但同样,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将自己最阴暗、最丑陋的念头赤裸裸地摊开在帝王面前,这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帝王心中那同样见不得光的猜忌与权衡。
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野心的火种。
他死死盯着萧明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一丝一毫的松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久到贺彦祯几乎以为自己将要被拖出去凌迟。
然而,萧明德却只是淡淡地挪开了视线。
就是这一眼!
贺彦祯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怒斥,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漠然的、审视的挪开。
他在这片默许的真空里,窥见了一道足以让他翻天覆地的缝隙!
狂喜如岩浆般在他的胸腔里奔涌,烧得他浑身都在战栗。
他成功了,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可以用来对付那个完美无瑕的太子的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兴州铁冶,热浪滚滚,火星四溅。
薛兮宁正跟在身后,穿行于喧嚣的工坊之间。
她名义上是随行视察,但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和脚下崎岖不平的矿道,都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那些护卫被有意无意地隔在了远处,仿佛这里的一切危险,都需要她和两人亲自面对。
“殿下这是要考验我的胆色,还是嫌我命太长,想换个太子妃了?”薛兮宁停下脚步,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加速的心跳却出卖了她的镇定。
她知道,这是一场测试。
闻言回头,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她所有伪装起来的轻松。
“你方才,是不是想说,让你一个人进去最深处的矿洞看看?”
薛兮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确实有过这个念头,想以此证明自己并非只能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
可这个念头仅仅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快要忽略,却被他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了。
一股寒意从她的背脊升起,瞬间驱散了铁冶的酷热。
这个男人,他看的不是她的表情,不是她的言语,而是她心中最隐秘的思绪。
她在他面前,竟是如此的透明。
回京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停在京兆府大牢那阴森的门外,才终于开口。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对准备去探视妹妹的薛兮宁下达了一道命令。
“不要急着让你妹妹动手。”
薛兮宁的身形一顿,掀帘的手指微微收紧。
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留下了一句让她百思不解的谜语:“贺彦祯,现在还不能死。”
话音落下,他便示意车夫启程,华贵的马车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只留给薛兮宁一个愈发深不可测的背影。
薛兮宁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放下手。
袖中的指尖早已因用力而攥得发白,心头惊疑翻涌。
贺彦祯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是害死她父亲、囚禁她妹妹的罪魁祸首,明明知道这一切,为何要阻止她?
这把她精心准备、尚未出鞘的刀,这把寄托了她所有希望与恨意的刀,究竟要用来割向谁的咽喉?
她抬眼望向面前冰冷的石墙,那座吞噬了她妹妹青春与自由的牢狱,此刻在她眼中,竟像一个巨大而未知的棋盘终局,而她和妹妹,似乎都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