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手还按在寻脉图上，指尖压着“陈家”两个字。
胡三姑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旗袍下摆被洞口吹进来的风掀起一角，她没动，只是把身体侧了侧，依旧替他挡着那股阴风。
陈地师收起地图，塞进怀里，桃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他刚要开口，头顶的岩石突然传来一声裂响。
三人同时抬头。
一道人影从洞顶裂缝中缓缓浮现，踩在岩壁凸起处，他穿藏青色长衫，左手垂在身侧，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
是赵黑虎。
林青玄瞳孔一缩，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罗盘，他还来不及动作，赵黑虎双臂猛然张开，口中发出短促的一声“哈”。
洞顶轰然炸开。
成百上千根白骨从上方倾泻而下，像一场暴雨砸进洞穴。
腿骨、肋骨、颅骨碎片夹杂着碎石，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劈头盖脸砸落。
林青玄猛地低头，右臂横在面前。
一根断裂的腿骨擦过他左肩，旧伤瞬间撕裂，血顺着袖子流下来。
他踉跄一步，脚下一滑踩到碎骨，差点跪倒。
胡三姑反应极快，侧身扑向林青玄方向。
她右肩被一块颅骨碎片击中，发出闷响，旗袍肩线崩开一道口子，皮肤渗出血珠。
她咬牙没出声，硬是用肩膀撞开另一根飞来的脊椎骨。
陈地师年岁大了，闪避慢了半拍。
一根带钩的断指骨从空中落下，直接刺穿他小腿，钉进地面。他闷哼一声，拄着桃木杖单膝跪地，额头冷汗滚下。
骨头还在不断往下掉。
每一根落地都崩出碎屑，有的弹起来划破衣服和皮肤。洞内石地很快铺了一层白，像下了场雪。
赵黑虎站在洞顶裂缝边缘，双手插进袖口，低头看着下面三人狼狈躲闪的样子。
他的牙齿泛黑，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你们以为能阻止我吗？”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骨雨落地的噼啪声。
林青玄靠在石柱边，左手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他抬头盯着赵黑虎，眼睛发红。
赵黑虎笑了：“太晚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又是一阵密集的撞击声。
几块较大的骸骨砸在林青玄脚边，溅起的碎骨划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胡三姑忍着肩痛，往前挪了半步，站到林青玄前面。
她的旗袍已经多处破裂，手臂和腰侧都有擦伤，但她没管这些，只盯着上方那人。
陈地师拔出小腿上的断骨，血立刻涌出来。
他把桃木杖横在胸前，左手掐诀，想画符反制。可手指刚动，头顶又砸下一堆肋骨，逼得他不得不抬手护头。
赵黑虎俯视着他们，像是在看笼子里的困兽。
“林家的小崽子。”他点名道，“你爹当年也是这样，嘴硬，不信邪。”
林青玄没回话，右手慢慢摸向怀里的黄符。
“结果呢？”赵黑虎冷笑，“脉被吸干，眼珠发黑，最后自己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林青玄猛地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赵黑虎摊手，“你查这么多村，救这么多孩子，有用吗？你连自己亲爹都没保住。”
胡三姑回头看了林青玄一眼。
林青玄站着没动，呼吸变重。
赵黑虎继续说：“现在你也走到这一步了，查线索，找真相，想当英雄？”
他又笑了一声：“可你看清楚了——你们三个，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挥。
洞顶再次震动，更多骨头砸下来。这一轮比之前更密，几乎封住了所有闪避空间。
林青玄被迫蹲下，用罗盘挡住头部，铜铃铛在他腰间乱响，声音混在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胡三姑被逼得后退两步，后背撞上石墙。她抬手格开一根飞来的臂骨，掌心被划出血口。
陈地师干脆坐在地上，把桃木杖横在身前当盾牌。
他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旧伤加上新创，体力已经撑到极限。
赵黑虎看着他们，眼神越来越亮。
“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洞吗？”他忽然问。
没人回答。
“因为这里埋的孩子最多。”他说，“每一块骨头，都是一个八字清白的童尸。他们的怨气，早就浸透岩层。”
林青玄抬头，盯着他。
“我现在不用动手。”赵黑虎轻声道，“只要把这些骨头砸在你们身上，它们就会自己找命门。”
林青玄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些骨头不是随便扔下来的。
它们在动。
刚才砸在地上的那些，正在微微震颤，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
有些甚至开始缓慢转动，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
“看见了吗？”赵黑虎笑出声，“它们认得出活人的气息。”
胡三姑低骂一句，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一块颅骨。那骨头翻了个身，眼窝朝上，空洞洞地对着她。
陈地师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想办法脱身，否则等这些骸骨彻底激活，他们会被活活磨死在这洞里。
林青玄靠着石柱慢慢站起来。他左手还在流血，右手紧紧攥着玄冥盘。盘面微微发烫，指针疯狂转动。
赵黑虎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狼狈应对的样子，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你们不是要救村子吗？”他问，“不是要查我吗？”
他张开双臂。
“来啊。”
林青玄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胡三姑站直身体，尽管肩头还在流血，但她往前跨了一步，和林青玄并肩而立。
陈地师撑着桃木杖，艰难地从地上起身。他站得不稳，但还是抬起了手。
三个人都没退。
赵黑虎的笑容淡了些。
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重新站成一排。
洞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骨头在地上轻微移动的声音。
林青玄抬起右手，把染血的罗盘举到眼前。
他盯着盘面，低声说：“你忘了件事。”
赵黑虎挑眉。
“我们站在这里。”林青玄说，“不是因为你让我们上来。”
“是我们自己走来的。”
胡三姑扯了下嘴角。
陈地师拄着杖，咳了一声。
赵黑虎脸色变了。
林青玄把罗盘收回腰间，伸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黄符。
符纸已经被汗水和血浸湿一角。
他用牙咬破指尖，在符上快速画了一道。
血刚落笔，整张符突然烧了起来。
火焰是蓝色的。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赵黑虎眯起眼睛。
林青玄抬头看他，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胡三姑右手悄悄摸向发间的白狐毛。
陈地师左手掐诀，拇指压住食指第二关节。
三人同时动了。
林青玄将燃烧的符纸往地上一拍。
火线顺着地面迅速蔓延，朝着四周散落的骨头爬去。
第一块接触到火线的颅骨突然剧烈抖动，眼窝里冒出黑烟。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整片骨雨开始燃烧。
蓝色火焰在白骨上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赵黑虎站在洞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林青玄抬头看他，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剑鞘沾了血，有点滑。
他的手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