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阳光大晚读的时光了。
学校有个雷打不动的老传统——全校大晚读。许之诺时常吐槽：“都下午了还，阳光，哪来的……”
高三（1）班的阵地得天独厚，就在操场东侧的樱花树下，旁边还挨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晚风一吹，樱花瓣簌簌往下落，竹叶沙沙作响，连带着读书声都染了几分诗意。
老师没来的那十几分钟，是许之诺的撒欢时间。
她拽着同班参赛男生的胳膊，指着征文稿上的句子，嗓门比树梢上的蝉鸣还亮：“哎，你这段写得太生硬了！征文比赛要的是真情实感，不是喊口号！你得把那种少年人不服输的劲儿写出来，不是干巴巴说‘我要努力’！”
男生挠挠头，刚要开口辩解：“我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词嘛，要不你帮我改改？”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许之诺的手腕从男生胳膊上掰下来。穆泽川的声音淡悠悠地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较真：“病句，主谓宾搭配不当。”
许之诺扭头瞪他，趁他不备，伸手就精准地拧住了他腰侧的软肉，压低声音凶巴巴地哼：“又来捣乱！我跟同学讨论正事呢，你插什么嘴！”
穆泽川没躲，反而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蛋，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耳根都悄悄泛了点红：“纠正错误，也算捣乱？”
“算吧！”许之诺噘着嘴松了手，“那你再看看，还有哪儿要改？”
穆泽川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这就上钩了。他接过稿子，慢条斯理地指点：“这里的细节可以再改改，更有感染力。”
许之诺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几天后，许之诺拿着请假条找班主任，理由是回家拿复习资料。她拽着江忆谙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走，谙谙，咱顺便回家蹭顿好的！我姥说炖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走之前，江浩特意拉着许之诺，神神秘秘地把她拽到走廊拐角：“帮我带瓶小白干！藏严实点！没喝过想尝一下！”
许之诺眨眨眼，一脸茫然：“小白干？啥玩意儿？”
“就是白酒！”江浩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她的脑袋，“外面大超市就有，记得啊！”
两人回了家，风卷残云般扫光了一桌子家常菜，又窝在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毛毯，追完了两集《最好的我们》。江忆谙看着屏幕里的耿耿余淮，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考完试，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各奔东西？”
许之诺塞了一嘴薯片，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会！我们四个肯定要考同一座城市，到时候天天约饭！”
直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两人才慢悠悠地晃回学校。
去超市买东西时，许之诺直奔酒水区，找了半天没瞅见小白干的影子，只好问老板：“老板，有小白干吗？”
老板头也不抬：“没小白干了，老白干行不行？”
许之诺眨巴眨巴眼：“有啥区别啊？”
老板摆摆手，一脸随意：“没啥区别，就一个大一个小。”
许之诺哪分得清什么小白干老白干，被他一忽悠，立刻点头：“哦！那来瓶老白干！”
不仅如此，许之诺还贴心地琢磨着：“光喝酒没意思，买点花生米和卤鸡爪，大家一起吃才热闹。”
她豪气冲天地买了两大包，回校后瞅准机会，一股脑全塞给了穆泽川，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浩哥让带的，你们分着吃啊！”
男生宿舍里，一群人盯着那瓶老白干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憋出一句：“额，浩哥，你这么猛呢？”
中国传统美德，买都买了，于是就一人分了半杯喝了，剩下一点喝醉的时候全撒在了江浩的被窝。
那是穆泽川第一次喝酒。
几杯辛辣的白酒下肚，平时安安静静的男生宿舍彻底乱了套。
江浩举着酒瓶，脸红得像熟透的关公，拽着旁边舍友的胳膊，扯着嗓子喊：“我喜欢江忆谙！我要跟她考同一所大学！我要跟她一起看遍全世界的风景！你们都给我作证！”
舍友们跟着起哄：“听见了听见了！毕业就去表白！”
穆泽川靠在墙上，眼神有点飘，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着：“我不喜欢……不喜欢别人，我喜欢我同桌。”
旁边有人逗他：“你同桌谁啊？许之诺？”
穆泽川点点头，又使劲摇摇头，委屈地皱起眉，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点不满的控诉：“她叫我同桌，还叫别人同桌！前后换了三个，个个都喊同桌！她就是个小渣女！我不高兴！”
这话一出，满宿舍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原来穆哥是吃醋了啊！”
“占有欲这么强！赶紧表白啊！”
“许之诺要是听见，得笑死！”
没人知道，穆泽川的别扭早就藏了很久。
高二那年，班主任见许之诺跟他坐同桌，物理成绩蹭蹭往上涨，便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许之诺啊，你跟穆泽川坐同桌，物理进步很大。老师想着，要不你换个同桌，跟各科尖子生都坐一遍，说不定全科成绩都能提上来。”
许之诺当时没多想，点头就答应了。谁料换了新同桌后，她的成绩不升反降。新同桌是个闷葫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许之诺慢热硬是憋了半个月，终于忍不住主动搭话：“哎，你这道数学题是不是写错了？”
一来二去，她愣是把‘哑巴’同桌逼得开口跟她讨论题目。折腾了大半个学期，班主任看着许之诺的成绩单，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换回去吧，你跟穆泽川坐，最合适。”
穆泽川当时表面淡定，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早就摸清了许之诺的性子，慢热又念旧，换同桌这种事，只有他才是最适合她的。
这场酒局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穆泽川整个宿舍的男生都睡得昏天暗地，连早读铃都没听见。
早上隔壁宿舍的人来上早读，趴在许之诺桌旁笑得贼兮兮的，对着许之诺起哄：“许之诺！你真棒啊！直接放倒了你同桌整个宿舍！厉害厉害！”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心里把江浩骂了八百遍：“江浩这个坑货！早晚收拾他！”
更惨的是，穆泽川、江浩，还有两个宿醉的舍友，全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
办公室里，班主任拍着桌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迟到！”
江浩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狡辩：“老师！我们没干啥，就喝了点饮料！谁知道那破饮料里含有酒精啊！早知道我们就不喝了！”
“饮料？”班主任挑眉，“什么饮料含酒精？”
江浩眼珠子一转，胡诌道：“就是那个……那个果味汽水！喝着有点酒味！”
班主任的目光转向穆泽川，毕竟他是班里的模范生，是老师最信任的好学生：“穆泽川，你说，是不是真的？”
穆泽川点了点头，一脸诚恳：“确实含有酒精。”
班主任半信半疑，最后也没深究。只是没过两天，学校的校规里就多了一条，用加粗的宋体字写着：禁止携带、饮用含有酒精的饮料。
这事过后没几天，樱花晚读结束，许之诺抱着改好的征文稿子，蹦蹦跳跳追上走在前面的穆泽川，扬着下巴脆生生喊他：“同桌！等我一下！”
穆泽川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往前走。
许之诺愣了愣，小跑两步跟上去，伸手拽住他的校服袖子，怨念极深地瞪着他：“喂！穆泽川！你干嘛不理人啊？我喊你呢！”
穆泽川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故作惊讶的表情，挑眉看她：“什么？你喊我？”
许之诺被他这副样子噎得差点没喘过气，皱着眉点头：“对啊！不然我喊谁？”
穆泽川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你天天喊那么多人同桌，前桌的、后桌的，换座位的哪个没被你喊过？我哪能分清，你喊的同桌是谁。”
他这话一出，许之诺瞬间语塞，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之前换同桌的时候，她确实不管对方是谁，都顺口喊一声“同桌”。
看着她皱着眉纠结的模样，穆泽川心里偷着乐，面上却依旧装得一本正经，甚至还加了把火：“毕竟，我可不是你唯一的同桌。”
许之诺被他说得心里有点发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那，那我以后只喊你一个人，行了吧！”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穆泽川眼底的笑意却瞬间漫了出来，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强装淡定，却得寸进尺地追问：“空口无凭，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许之诺眨眨眼，没反应过来自己又掉坑里了。
“要是以后再叫别人同桌，”穆泽川慢悠悠开口，嘴角噙着笑，“就罚你写一张数学卷子，还是最难的那种压轴题卷。”
“啊？”许之诺哀嚎一声，数学可是她的软肋，“这也太狠了吧！”
“那算了，你们女生啊，都是骗子。”穆泽川挑眉，作势要走。
“别别别！”许之诺赶紧拉住他，一脸悲壮地答应，“签签签！这不平等条约我签了！”
穆泽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快：“这还差不多。”
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许之诺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偏偏生不起气，只能跺了跺脚，转身往前走：“不理你了！”
穆泽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没过多久，就出了个小插曲。那天班里大扫除，临时调座位，许之诺帮同学递东西，顺嘴就喊了一句“同桌，接一下”。
话刚出口，她就僵住了，一扭头，正好对上穆泽川似笑非笑的目光。
许之诺心里咯噔一下，光速变脸，凑到穆泽川身边，献宝似的把刚剥好的橘子塞到他手里：“同桌！你看这个橘子超甜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说着，又殷勤地帮他整理桌面，嘴里还念念有词：“你看你这桌子有点乱，我帮你理理，保证整整齐齐的！”
穆泽川咬了一口橘子，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小肥啾，认错态度倒是挺积极。
他故意板着脸，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犯，卷子可就跑不了了。”
许之诺立刻松了口气，用力点头，像只讨到糖的小松鼠：“知道啦知道啦！同桌！”
穆泽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看，他设的圈套，从来都不用费力气，她就会乖乖地自己走进来。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毕业那天。
樱花树的花瓣落了满地，空气里都是离别的味道。李鹤庆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一次拦住了许之诺的去路，周围还围了几个看热闹的男生。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许之诺，我喜欢你！毕业快乐！”
许之诺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犹豫。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上一个污蔑我、往我身上泼脏水的男生？”她的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当初表白被拒，就到处造谣说耍着我玩，现在又来这一套，你有意思吗？”
许之诺越说越气，嗓门都拔高了几分：“还说我给脸不要脸，我看你才是给脸不要脸！你小心我找我爸抽你丫的！”
李鹤庆的脸白了几分，强撑着说：“我那是开玩笑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开玩笑？”许之诺冷笑一声，抬眼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语气更冷，带着点嘲讽，“你找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想用道德绑架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今天不会，以后更不会！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气呼呼地抬腿就走，留下李鹤庆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极了。
不远处的樱花树下，穆泽川攥着口袋里的情书，信纸都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看着许之诺挺直脊背离开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许之诺，我喜欢你”，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咋不喊住她？”
穆泽川摇摇头，看着许之诺的背影，轻声说：“不急，她跑不掉的。”
风一吹，樱花瓣落了他肩头，他的目光追随着许之诺的身影，温柔又笃定。
最后的告白，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而他有的是耐心，等她彻底明白自己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