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陈三槐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框上,屋外风没停,但院子里那件湿衣服不再晃动,像是被冻住了。
他没回头去看王老三。
他知道那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刚才那一句“你不该查”,不是警告,是宣战。
他转身走出屋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他要让外面的东西知道,他没怕,他还要回来。
夜更黑了。
他穿过村道,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实,皮囊里的罗盘还在震,贴着大腿外侧,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要去老槐树下。
不是为了看树,是为了挖真相。
半小时前他在王老三家看到官帽残念,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普通孤魂不会用明代官制显形,更不会留下腰牌信息。
这东西有身份,有执念,还有规矩——它只吓人,不下死手,说明它受某种力量限制。
可现在它开口了。
直接冲他说话。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它察觉到有人在破局。
陈三槐不信邪,但他信祖训。“局破了,村就亡了”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九爷说的时候总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件祭品。
他走到村口青石坪,停下。
这里离老槐树三十步,地势略高,能看清整棵树的轮廓。
树干裂口还在渗水,颜色发暗,像血又不像血。他从皮囊取出五张黄符,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插进土里。
这是引阴聚魄阵,以阳为饵,逼阴现形。
他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个锁字,然后把血抹在铜铃上,铃声一响,方圆百米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地面开始冒湿气。
不是露水,是地底渗出来的黑雾,雾越聚越浓,在阵心位置缓缓旋转,最后缩成一个人形。
官袍,乌纱,腰间挂着一块金属牌子。
陈三槐盯着那块牌子。
上面刻着:“永乐三年,青乌卫”。
他呼吸一顿。
青乌卫是明初设立的皇家风水机构,专管天下龙脉、镇压凶煞。
他的祖先就是最后一任统领,因失败被贬,血脉永镇煞阵。
可眼前这个……是青乌卫的人?
还是……敌人?
虚影忽然睁眼。
双眼赤红,没有瞳孔,它张嘴,声音不是从喉咙出的,是从地下传来的,震得脚底发麻。
“尔等蝼蚁,竟敢扰吾沉眠!”
声浪撞上胸口,他往后退了半步,耳膜炸开似的疼,鼻腔一热,血流下来。
他没擦。
他知道这种存在不会随便开口,能说话的,都不是好惹的。它既然自称“沉眠”,说明它是被封的,不是自由的。那它的敌人是谁?是布阵者?还是……后来者?
他抬起手,想用罗盘测它的气息轨迹。
指针刚转,突然剧烈抖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啪”一声,碎了。
金属片飞出来,划过他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灵器反噬。
这意味着对方的力量等级远超他的法器承受范围。
罗盘是用来定天地气运的,现在却被一句话震爆,那这东西……至少是当年和他祖上同级的存在。
他把断掉的罗盘塞回皮囊。
不能再靠工具了。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阵边的砖地,这些青砖是清朝重修村路时铺的,年头久了,有些松动。他找到一块边缘翘起的,用力一掰。
砖裂了。
他再踩一脚,整块碎开。
下面不是土,是一根铁链。
粗如儿臂,锈得发黑,但还能看出环扣上的纹路——三横一竖,中间一点,正是《青乌风水秘录》里记载的“七煞锁龙链”。
他手指碰到链子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直冲脑门。
他猛地缩手。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链子不是埋下去的,是长出来的。
就像树根,从地下蔓延,缠住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老槐树。
树根盘在地上,像血管一样凸起,其中一条最粗的,正好连向他脚下这块地。
也就是说,槐树不是阵眼,是锁的一部分。
祖上传下来的“护村风水局”,根本不是护村的。
是封印。
封的是谁?
是这穿官袍的?还是……别的?
陈三槐站起身,后退两步,从皮囊拿出最后一张符。这张符纸泛黄,边缘焦黑,是他母亲临终前亲手画的,一直没舍得用。
破煞符。
据说能撕开假象,照见真身。
他捏住符纸一角,正要撕开,忽然感觉脚下震动。
地下的铁链轻轻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碎砖处,发现那截锁链的锈迹正在脱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逆骨者,当永镇。”
他念出声。
虚影猛地扭头看他。
这一次,它没吼,只是盯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出什么的表情。
它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低了许多:
“你姓陈?”
陈三槐没回答。
他全身绷紧,手里的符纸捏得更牢。
对方认识这个姓?
那它活了多少年?
八百年?
它缓缓抬起手,指向他,声音沙哑:
“你祖上……骗了所有人。”
话音落下,它身体开始模糊,黑雾散开,但它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
“锁链困不住我多久了。”
说完,影子彻底消散。
风停了。
阵中的五张黄符同时熄灭,火光都没冒,就像从未点燃过。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破煞符。
鼻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结成硬块,他抬手抹掉,动作很慢。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官煞认出了他姓陈,说明它知道他家的事,说明八百年前那场变故,不是传说,是真的。
他弯腰,用指甲抠了抠地上那截锁链。
金属冰冷,纹路清晰,和秘录上的图完全一致。但这链子……不止这一根。
它往地底延伸,方向是村子中心,那里是土地庙的位置。
而土地庙下面,据说是全村地气汇聚点。
他忽然想起九爷有一次喝醉说的话:“三槐啊,咱们村的地基,是用人命夯的。”
当时他以为是醉话。
现在看,可能不是。
他直起身,把破煞符收回皮囊。
不能回屋了,也不能找人商量。
这件事一旦说出口,就会有人想毁阵,有人想挖宝,有人想借势。乱局一起,封印必破。
他必须自己查。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
他转身走向村后山坡,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土地庙,屋顶塌了一半,香炉翻倒,供桌裂成两半。
他记得小时候九爷带他去过一次,说那是“不该打开的地方”。
他现在要进去。
他走到庙门口,伸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
他掏出打火机,咔哒点燃。
火光照出墙角一堆白骨。
骨头很小,像是孩子的。
他走近几步。
发现那堆骨头摆成了一个字: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