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密密麻麻的鬼魂被阴差锁链束缚着,它们大多身形模糊,面目不清,如淡薄的影子,只能勉强分辨出男女老少的轮廓,有的穿着寿衣,有的保持着临死前的惨状,更多的则是普通灰蒙蒙的人形,一个个就那样静静的站着,仰着头,“看”着戏台,从那悲戚的唱词中汲取着某种冰冷的慰藉,又像是在被动的履行一项无可奈何的仪式。
少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何时,他竟已泪流满面。
“你们也觉得冤,是不是?”少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师父,他可能也像你们一样,被困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喊着我的名字,可我听不见...我连他在哪儿都找不到...”
少宸回忆起那个曾经会带他去街边热闹的戏园子,会眯着眼跟着台上的武生哼唱“将军令”,会拍着大腿叫好,会在他看不懂剧情时耐心讲解忠奸善恶、人情冷暖的师父赵柄铮,如今又在何处?是生是死?是否也像这些孤魂野鬼一样,在某处黑暗之地漂泊无依,受着无尽的束缚和煎熬?甚至...甚至也沦为了台下这些听众中的一员?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少宸吸了吸鼻子,脸上的泪痕此刻混着夜风的寒意,在脸上变得发僵,他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将泪痕蹭得更深,眼眶泛红却不再湿润,像是要把那点软弱连同眼泪一起掐灭在掌心里,可师父的种种回忆,却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心口,一股无明火猛的从少宸心底窜起,烧遍全身,但残存的理智还在高速他,要克制住。
可...凭什么?凭什么师父那样正直善良的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凭什么这些鬼魂死后不得安宁,还要被锁链捆着,被逼来听这哭哭啼啼的丧戏?凭什么李封江那种隐瞒真相、道貌岸然的人却能安稳的坐在府中,假意办着这种鬼戏,还受人敬仰?
少宸牙关越咬越紧,胸腔里像堵了团烧红的炭,顺着血管往上爬,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轰”的一声,一股无明火从心底窜起,烧遍全身,酒精带来的冲动彻底压过了理智和畏惧。
少宸也不再隐藏,从灌木丛后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气势,径直朝着那戏台走了过去。
戏台上,那正唱到见母一折的“目连”,猛然间,他看到有人从黑暗中走出,先是一愣,唱腔都出现了片刻的走调,待他借着灯笼的光芒看清来人是少宸时,脸上厚厚的油彩都掩盖不住那瞬时的惊骇,他瞪大了眼睛,原本哀婉的眼神直接被惊恐填满,他拼命的朝着少宸使眼色,眉毛几乎都要飞出额头,嘴巴在唱词的掩护下无声的张合着,用口型反复说着:“快走!危险!走啊!”
连旁边敲梆子的“引路鬼吏”也乱了节奏,梆子声变得急促而混乱。
但此时的少宸哪里还看得进这些警告?他眼中只有那些沉默的鬼魂和巡视的阴差,他对戏台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置之不理,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几个高大的黑衣阴差身上。
少宸早已失去了平日的谨慎和权衡,只剩下一种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局面的疯狂冲动,他摇晃着走到距离最近的一名阴差面前,那阴差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和那股不敬的气息,缓缓转过头——它没有五官的面孔上,只有一片模糊旋转的黑暗,却散发出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和威压。
少宸毫不退缩,反而借着酒意,指着那阴差,怒声喝道:“看什么看?他们这些家伙,活着受气,死了也没自由,被链子锁着,逼着来听这破戏,哭哭啼啼...有什么好听的,我师父...我师父都找不到了...谁又来唱给他听?”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酒后的癫狂和深切的悲痛,在寂静的荒野和诡异的唱腔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台下的鬼魂也似乎产生了一丝细微的骚动,一些魂影微微颤抖起来,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被呵斥的阴差一下就被面前生人的挑衅和溢出的阳气激怒了,这在它们的思维里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阴差没有声音发出,但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冰冷刺骨,仿佛要冻结人的血液,它抬起手中那根锁链,带着呼啸的阴风,就要朝着少宸拦腰扫来,这一击若是扫实,足以直接将生人魂魄抽出体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宸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里,一个念头闪过...
他本能间伸手入怀,胡乱抓出一把符箓,也看不清具体是哪一种,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残存的道元,夹住了其中四张散发最强禁锢气息的暗黄色符纸,同时,他脚步虽依旧踉跄,却异常迅速的侧身躲开锁链的横扫,那阴冷的气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同时脚下踏出混乱却暗合某种步法的步伐,就像醉汉颠簸般绕着那四名同时围拢过来的阴差转了一圈。
少宸口中虽是念念有词,却因为醉酒而含糊不清,断断续续,但那股强烈的禁锢意念却支撑着法术,他将手中的镇魂符拍向那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虚无黑暗的面门拍去...
“啪!”“啪!”“啪!”“啪!”四声轻微的闷响接连响起...
四张暗黄色的符箓接触到阴差面门时,符纸上朱砂绘制的复杂符文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光芒如活物般流淌,又化作数条细小的金色锁链虚影,快速缠绕而上,狠狠的钉入了阴差的身体中!
四名阴差的动作同时一僵,高举的锁链停滞在半空,刚刚抬起的脚步定格在原地,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凝固了,它们就那样保持着前进、挥击或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定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场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戏台上那悲悲切切的唱腔和呜咽的胡琴声都戛然而止,敲梆子的丑角手一松,梆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木台上。
所有鬼魂全都愣住了,茫然间,它们不知所措看着静止不动的阴差,无形的锁链束缚力,也随着阴差的被定住而骤然松动。
突然,一个看起来稍微机灵些、穿着破旧书生袍的年轻鬼魂,也许还保留着一丝生前意识,发出了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呐喊:“阴差!阴差动不了了!锁链松了!大家快跑啊!自由了!快跑!我们都离开这里!”
这一声呐喊,瞬间引爆了全场!
压抑已久的鬼魂们先是呆滞了一刻,随即爆发出无声的骚动,多少年来积累的恐惧、以及对自由的渴望和无法往生的积怨...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出来,它们不再傻站在原地,而是发出各种尖锐且充满解脱灵魂嘶鸣。
束缚着它们的锁链因为阴差被定住而失去了力量核心,变得虚幻、松动。
数百鬼魂就像决堤的黑色洪水般,疯狂的挣扎、冲撞,它们争先恐后挣脱了锁链,化作一道道模糊扭曲的黑影,向着四面八方亡命飞窜,荒野之上,顿时阴风怒号,鬼影幢幢,无数魂灵尖啸着、狂笑着,它们就像逃离地狱的囚徒,毫无方向的乱冲乱撞,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极度混乱和失控状态!
几个戏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虽然都是清虚派门中弟子,可这种场面,何曾见过,扮演“目连”的老生直接瘫软在地,指着台下万鬼奔腾的景象,发出变调的尖叫:“完了!全完了,鬼魂暴动了,祸事了,快去和师父说啊!”
那个丑角和乐师也在慌乱间,扔下乐器,惊慌失措的跳下戏台,朝着大明城的方向狂奔而去,甚至连头都不敢回。
冰冷的夜风和眼前彻底失控的景象,好似冰水般狠狠浇在少宸头上,他猛的一个激灵,醉意立刻被吓醒了大半,冷汗唰的一下浸透了后背,手脚一片冰凉!
少宸呆呆的看着那些疯狂逃窜后,消失在山野黑暗中的鬼魂,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醉酒之下,一时冲动,闹出了祸事。
放走被阴差押解的鬼魂,都是等待安抚或是需要审判的,可少宸干扰了阴阳秩序,破坏中元节祭祀,这是道家最严重的禁忌之一,会引发何等严重的后果,会沾染多大的因果业力,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不仅关乎他自己,更可能波及无辜。
“回来!都回来!别跑!”少宸脸色惨白如纸,惊慌失措的大叫着,想挽回这无法收拾的局面,他手忙脚乱的从地上找到一个陶罐,并用符箓快速折叠出几个引魂旗,布下一个简易的收魂阵。
但他此刻心神大乱,惊恐交加,手法更是慌乱不堪,连咒语都念得结结巴巴,他勉强摇动引魂旗,将微弱的收魂光芒投射出去,那光芒只能笼罩住周围十步不到的区域。
十几只跑得比较慢的,还有几个弱小懵懂的鬼魂,被那收魂的光芒吸引拉扯,发出凄厉而不甘的惨叫,只得身不由己的被吸入了陶罐之中,罐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但更多的鬼魂,化作一道道阴风,融入了漆黑的夜色,向着茫茫荒野、附近的村庄、甚至可能朝着大明城的方向四散逃逸而去,它们带着解脱的狂喜和更大的未知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原本挤满了鬼魂的望乡坡,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四个被符箓定住如雕像般的阴差,还有一个倾倒的戏台,散落一地的乐器、梆子,以及空中残留的浓郁檀香、纸钱和魂体特有的阴冷气息。
少宸徒劳的举着那只收魂陶罐,里面只装了寥寥十几只游魂,他看着变得空寂可怕的荒野,听着远处传来的似有似无却更加凄厉的风声,整个人僵立在原地,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着。
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和残破的符纸碎片,打着旋儿飘向远方,仿佛无声的嘲弄。
酒,彻底醒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后怕和无边的悔恨。
这下闯祸了,并且,闯下的是弥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