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河的水声撞进耳朵时,陈三槐正踩在坡道上。
他刚从后山下来,脚底还沾着土地庙前的浮土。
那堆摆成“逃”字的白骨还在脑子里晃,但他没时间想。
水声不对,不是涨潮的闷响,是撕裂的爆音,他抬头看天,云压得低,没有雨,可河面已经翻起来。
他加快脚步。
越靠近河堤,地面越湿,泥里有脚印,新踩的,来回交错,说明有人已经来了,他拐过弯,视野打开,眼前一片乱。
河堤东头塌了半截,浑浊的水从缺口往外涌,浪头打在岸上,溅起一米高。几个村民在搬沙袋,动作慌,堆得不齐。
有人喊号子,声音发抖。
陈三槐直接走过去。
“老李!”他叫住一个穿胶鞋的男人,“带三个人去村口拉麻袋,仓库钥匙在村委会窗台底下。”
那人愣了一下,点头就跑。
“二柱!砍竹子,编筐!现在就要!”
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冲向坡边的竹林。
“女人都去敲锣,通知下游两村,孩子全带回屋!”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反驳。
他在村里说话一直有用,不是因为他是风水先生,而是因为他每次出现,事情就会变少。
他蹲下,抓起一把沙袋里的土,太湿了,捏不住,这种土扛不住压力,再冲半个钟头,整个东堤就得散。
他站起身,看向河水。
水黑,泛红,他盯着看了几秒,伸手从腰间皮囊摸出铜镜。
镜子不大,背面刻着八卦纹,边缘磨得发亮。
他背对月光,把镜面压低,照向水面。
镜子里一片灰白,然后,手出现了。
一只,两只,十只……全是枯骨手,指甲断裂,指节扭曲,从水底伸出来,抓向镜面,像是要穿过水面爬上来。
他手指一紧,镜柄硌进掌心。
他知道这是什么。
阴水倒灌,地气反涌,镇在河底的东西松了。
他放下镜子,不动声色把皮囊扣紧。不能乱。现在最怕的就是人心乱。
“沙袋加高!”他大声喊,“三层基底,斜面压实!别偷工!”
村民们照做。
他绕到缺口侧边,踩上一块半埋的石墩。从这里能看清整段河面。
水流湍急,但方向不对,正常的洪水是从上游冲下来,这水却是打着旋,往中间聚。
他眯眼看向河心。
那里水色更深,几乎发紫,浪头卷起时,隐约有东西浮一下,又沉下去,是人形。
他盯了几秒,那影子再没出现。
“陈先生!”一声喊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看见老渔民王伯跌跌撞撞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鞋丢了,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掉的鱼竿。
老人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石碑……石碑裂了!”
陈三槐看着他。
“我三十年前就在这河上打鱼,每年清明都看见碑上符咒发金光!昨夜我路过,听见底下哭,像小孩,又像女人……今早我去看了,碑断了!从中间裂开,符文没了!”
他说得急,喘不上气。
陈三槐问:“你下水看了?”
“没!我不敢!水太冷,手伸进去就像冻烂了!但我看见……看见水底有东西动!”
周围几个村民也停下活,悄悄往这边看。
陈三槐没再问。他知道王伯不会撒谎。这人一辈子守这条河,连政府测水位都找他问。
他重新看向河面。
石碑裂了,意味着镇河阵破了。龙尾河底下压的根本不是普通水祟,是当年和七煞锁龙链同级的封印。
他祖上传下的局,不止在村里。
也在河里。
“继续堵堤!”他回头下令,“沙袋运到为止!谁累了就换班,别硬撑!”
他自己没动。
站在石墩上,盯着河心。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臭,是腐味,像地下挖出的老棺材板。
他摸了摸眉骨上的疤。
小时候九爷说过,雷劈槐树那天,河里的水也是这个颜色。
他当时不知道,原来那是第一次松动。
现在,第二次来了。
“三槐!”一个年轻村民跑过来,“竹筐好了!要不要先填碎石?”
“填!”他说,“底层放石,中层土,顶层沙!顺序不能错!”
年轻人点头跑了。
他又掏出铜镜,这次没照水,而是对着自己手心。
刚才碰过沙袋,指尖有点刺痛,他摊开掌心,发现皮肤发白,起了几道细红痕。
他收起手,不能再等了,必须知道水下到底什么样。
“老李!”他叫住刚回来的男人,“接替我指挥,按刚才说的办,有问题用红布条挂旗杆。”
“你要去哪?”
“查水情。”他说完就走。
“等等!”老李拉住他,“你一个人去?那边水急!”
“我知道分寸。”他甩开手,“人在堤在,听懂没有?”
老李咬牙点头。
陈三槐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这段没人守,杂草长得高。
他走到一处缓坡,停下,这里是旧码头,水深但流速稍慢,能看到河床。
他脱掉外套,塞进皮囊,只留铜镜贴身挂着,解放鞋不脱,万一要下水也能走。
他趴到岸边,伸手入水。
冷。
比井水还冷,像摸进冰窟,他忍着寒意,把铜镜慢慢探下去。
镜面入水瞬间,震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镜中画面变了,不再是骷髅手,而是一张脸。
惨白,肿胀,眼眶黑洞,嘴巴大张,像是在吼,又像是在哭,它贴在镜面上,鼻子几乎碰到他的手指。
他猛地抽手,镜子带出一串水珠。
那张脸消失了,但他知道它还在下面。
不止一张,是成群的。
他坐回岸上,喘了几口气。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鬼,是被淹死的人,魂被困在河底,成了祟。
它们本来被石碑压着,现在碑裂了,它们就开始往上爬。
他抬头看天。
云缝里漏出一点星。
时间不到凌晨两点,还有六个小时天亮。
阳气最弱的时候,就在三点半。
如果不在那之前把碑修好,或者补阵,这些东西就会全部浮上来。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回去拿工具。
绳子,铁钩,潜水镜,还得找双防水手套。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啪”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拍打了水面。
他回头。
河面平静,但那一片水色,比刚才更暗了。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一只手浮了起来。
不是骨头,是完整的,皮肤发绿,指甲漆黑,五指张开,浮在水上不动。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十几只手同时冒出来,漂在浪头上,随波起伏。
没有挣扎,没有抓挠,只是浮着。
对着岸。
对着他。
他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它们在看。
也知道它们在等。
等他下去。
他慢慢把手伸进皮囊,握住了铜铃。
母亲留下的那只铃铛没响,但他心里清楚。
这一趟,躲不掉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浮手,转身离开河岸。
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必须赶在天亮前准备好,下一趟下去,就不只是探路了。
他得把碑修好,或者,把下面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他穿过村子小路,影子被路灯拉长。
走到自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直奔堂屋角落的木箱。
掀开盖子,里面是工具包、旧绳、防水灯。
他开始收拾。
手很稳。
没有迟疑。
他知道明天会有人问他去了哪里。
他也知道,总有一天要告诉他们真相,但现在不行。
现在只能做一件事。
他背上包,走出门。
风从背后吹来。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星星快没了。
雾起来了。
他迈步往前走。
回到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