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轩内,沈逸正对着一本新得的《营造法式》发呆——当然,这只是他摸鱼的新道具。安竹安静地在旁边整理书架,阿福则不知又去哪里打探消息了。就在沈逸琢磨着今天该用什么姿势躺得更舒服些时,院门外传来了安竹略显迟疑的通报声:
"少爷,大小姐来了。"
沈逸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这位才女大小姐,不是已经好些日子没来"论道"了吗?怎么又来了!他心中警铃大作,第一反应是假装不在。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沈清音已经带着贴身丫鬟,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今日的沈清音穿着一身淡青色素面锦缎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丽脱俗。她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看起来倒真像是来讨论学问的。
"逸哥儿近日可好?"沈清音浅浅一笑,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往日讨论诗词时的专注,今日似乎多了几分...刻意?
沈逸正要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回一句"劳大小姐挂念",却见沈清音轻轻摇头,温声道:"逸哥儿如今已是二叔倚重的人,在年会上也得了父亲认可。你我本是同宗兄妹,往后便以兄妹相称吧,不必如此生分。"
沈逸一愣,这才想起年会上二爷当众推介后,自己的身份确实不同往日。他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清音堂姐。"
这一声"堂姐"叫出口,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拉近了不少。沈清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日来,是想向逸哥儿请教一些...管理上的学问。"沈清音开门见山。
"管理?"沈逸又是一愣,这位才女堂姐不是一向只关心"空山新雨后"的意境吗?怎么突然对管理感兴趣了?
"正是。"沈清音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我近日在读一些古籍,其中提到治家与治国的道理相通。忽然想起逸哥儿在商铺做事,想必对这些实务颇有心得。"
她顿了顿,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将母亲遇到的难题稍加改编,当作一个"案例"说了出来:
"譬如说,有这么一个大家族,仆役众多,却各司其职。可近来,底下人办事愈发拖拉,相互推诿。管库房的推说钥匙在二管事那里,二管事又说账册归三管事保管;让丫鬟去取东西,回来少了,两边各执一词..."
沈清音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沈逸的反应。她故意说得比较含蓄,但核心问题都点出来了。
沈逸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听着,但越听越觉得这"案例"怎么这么耳熟?这不就是典型的大企业病吗?而且这描述,怎么越听越像...后宅那些事?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清音,只见这位才女堂姐说完后,一双明澈的眸子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七分期待、两分好奇,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焦急。这般神态,出现在一向清冷的沈清音脸上,着实有些...违和。
沈逸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什么古籍案例,这分明是在说主母掌家的难题啊!难怪要改口叫堂姐,这是要先拉近关系再求助!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内宅之事,是他一个旁支子弟能插手的吗?况且还是主母都搞不定的麻烦!这浑水,绝对不能蹚!
"这个嘛..."沈逸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堂姐说的这种情况,确实棘手。不过内宅之事,讲究的是以德服人、以理晓之,与我经手的商事终究不同。况且我年轻识浅,对此实在没有什么见解。"
他特意强调"内宅"二字,暗示自己已经看穿了真实情况。
沈清音被他点破,脸上微微一红,但很快又恢复镇定:"逸哥儿过谦了。我常听人说,你最擅长'化繁为简',再复杂的事情,到了你这里都能理出头绪。便是看在堂姐的面上,随便说说你的想法也好。"
说着,她又用那种带着几分恳切的眼神望着他,一声"堂姐"叫得格外自然。
沈逸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这位堂姐,平时讨论诗词时也没见她这么执着啊!今天这是铁了心要从他这里套出点东西来?
他叹了口气,知道今天不给出点"见解",怕是难以脱身了。也罢,就说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应付过去算了。
"既然堂姐执意要问..."沈逸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依我浅见,这类问题的根源,往往在于权责不明、赏罚不清。"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抽象些:"若是能将每个人的职责划分清楚,该谁管的事就由谁负责,出了差错就找对应的人。再设立明确的赏罚规矩,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受罚,或许能有所改善。"
他说得含糊,沈清音却听得认真,追问道:"那具体该如何划分职责?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互相推诿?"
沈逸心里叫苦,这位堂姐今天怎么这么难糊弄!他只好继续敷衍:
"这个嘛...比如可以设立一个章程,写明各个岗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再定下办事的时限,超时未完成就要受罚。最重要的是,要让做事的人知道,推诿是没有用的,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他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偷偷观察沈清音的反应。只见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似乎在认真消化他的话。
"逸哥儿果然见解独到。"沈清音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不知可否将这些想法写下来,让堂姐我细细研读?"
"写、写下来?"沈逸差点被茶水呛到。他这些随口胡诌的套话,还要白纸黑字地写下来?这不是留下证据吗!
"堂姐,这些不过是我随口说说,难登大雅之堂。"他连忙推辞,"况且每个家族情况不同,我的这些浅见未必适用。"
沈清音却坚持道:"逸哥儿不必过谦。便是随便写写,或许也能给我一些启发。"
看着她那执着的眼神,沈逸知道今天不留下点什么是走不掉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便简单写几条建议吧。"
他让安竹取来纸笔,绞尽脑汁地写了几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管理建议,什么"明确分工"、"限定时效"、"赏罚分明"之类的套话,写得模棱两可,确保挑不出错处。
沈清音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如获至宝般小心收好。
"多谢逸哥儿指点。"她起身施了一礼,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堂姐客气了。"沈逸连忙还礼,心里只盼着她快点走。
送走沈清音后,沈逸长舒一口气,瘫回椅子上。
"这叫什么事啊..."他喃喃自语,"我就想安安静静地摸个鱼,怎么连后宅的事都找到我头上来了?"
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恐怕不会就这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