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后院的仆役房里,正值晚间歇工的时候。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摇曳,映着几张凑在一起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汗味与劣质烟草的气息,几张粗糙的手正传看着一份刚从管事那里抄录来的《内宅事务章程细则》——这正是主母林静婉得了沈清音带回来的"锦囊"后,痛下决心推行的新规矩。
"嚯!好大的阵仗!"一个满脸麻子、眼神活络的中年汉子接过那叠纸,嗤笑一声,随手抖得哗哗响,"'各司其职,责任到人'?'限定时效,延误必究'?啧啧,还搞出个什么...‘月末评等’,直接关系到赏钱?咱们这位主母大人,怕是真请了高人,要来动真格的了。"
说话这人名叫周旺,因脸上有几颗白麻子,背地里人都唤他周麻子。他在沈府后院混了十几年,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最是擅长偷奸耍滑、推诿扯皮。上回春桃取绸缎少了一件的风波,背后就少不了他搅混水的功劳。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小厮苦着脸道:"周叔,这次瞧着架势不同以往啊?听说大小姐亲自盯着,主母也发了狠话..."
"架势?嘿!"周麻子把章程往铺上一拍,翘起二郎腿,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子,你还是见识少!这高门大院里,哪年不来几回'整肃'?哪次不是风风火火开场,悄无声息收场?最后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他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拿起章程,开始逐条"点拨":
"瞅瞅这条,'明确分工,各司其职'。"他指着第一条,唾沫星子横飞,"这有何难?往后啊,该我干的,我干;不该我干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支使我!就比方说洒扫庭院,东边归张三,西边归李四,那中间这条道脏了?对不住,章程上没写明归谁管,那就让它脏着呗!谁爱干净谁扫去!"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几个年轻仆役听得目瞪口呆。
"再看这条,'限定时效,延误必究'。"周麻子更来劲了,"限期?成啊!让我半个时辰内把后花园的落叶扫净?行,我扫!但我可以扫得不干净嘛!扫得快和扫得好,那是两码事!章程上只说了要扫,可没写明必须一尘不染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机智,压低声音传授起心得:"再说了,这'延误必究',它得先能断定是你'延误'了才行!比如让你申时前把物件送到东院,我卯时就去送,但若是路上'恰好'撞见管事吩咐别的事,或者收东西的嬷嬷'恰好'不在屋里,那能怪我延误吗?这叫时运不济!"
"高!周叔实在是高!"旁边有人竖起大拇指奉承。
周麻子受了这番恭维,更是眉飞色舞,开始琢磨怎么在新规下"占便宜":
"还有啊,这新规矩不是讲究'权责清晰'吗?那往后遇到那些模棱两可、能在主子面前露脸的轻省活儿,咱们就得抢着干!比如主子临时想品个新茶,要个人去库房取,这跑腿的差事,既轻快又能到主子跟前混个眼熟,章程上又没定死必须谁去,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那...那要是抢到棘手的活儿呢?"一个愣头青问道。
"蠢材!"周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抢到了,不代表一定要干成、干好啊!你可以干得慢吞吞,可以'尽力而为却才具有限',甚至可以'不小心'出点小差错,下回这等'烫手山芋',自然就落到别人头上了!这就叫...叫...避重就轻!" 他总算憋出个文绉绉的词,自觉十分贴切。
他唾沫横飞地总结道:"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新规矩啊,看着唬人,其实就是纸扎的老虎!主母心肠软,大小姐面皮薄,只要咱们这些老兄弟心齐,面上恭敬应承着,底下该怎样还怎样,熬过这阵风头,一切照旧!这就叫'上有章程,下有对策'!老祖宗传下来的处世之道,错不了!"
一番"高论"说得众人连连称是,都觉得周麻子不愧是府里的"明白人",心里的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甚至开始盘算着明日如何试试这些钻空子的新法子。
然而,周麻子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两点。
其一,他以为主母和大小姐还会像以往一样,容易被底下人联手糊弄过去。他却不知,此番主母林静婉是铁了心要整顿积弊,背后更有沈清音拿着从沈逸那里"套"来的方略步步紧逼,决心非同往日。
其二,也是更要紧的一点,他全然低估了那份章程背后,那个看似懒散、不理俗务的逸少爷,对于人心算计的洞察,远比他这个后宅"老江湖"要毒辣得多。沈逸随手写下的那些条条框框,看似疏阔,实则环环相扣,暗藏机锋,专候着周麻子这等自诩聪明的"妙人"自投罗网。
此时的周麻子,还沉浸在自己"机变百出"的算计中,得意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他仿佛已然瞧见,自己在这新规之下依旧能过得舒坦自在,甚至还能趁机拿捏几个不懂"规矩"的新人,巩固一下自己在这仆役圈里的"地位"。
绩效考核的试炼
新规施行的头几天,后院仆役间暗流涌动,以周麻子为首的一干老油条们,果然开始施展他们的"对策"。
洒扫庭院时,界限分明,中间地带无人问津,落满灰尘;
传递物件时,"意外"频出,不是送错地方,就是"恰好"错过时辰;
分派活计时,轻省露脸的差事抢破头,费力不讨好的活计则你推我让...
周麻子看着这番光景,心中暗自得意,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第五日,内宅管事处外的粉墙上,悄然贴出了一张墨迹未干的《各房事务旬评公示》。上面用清晰的字迹,列明了各院、各岗仆役过去十日的差事完成情况,后面还跟着鲜红的"甲、乙、丙、丁"四等评语!
更让众人心惊肉跳的是,公示旁边还附着一份《赏罚例则》,上面白纸黑字写明:评等直接与月末的赏钱挂钩!甲等赏钱加倍,乙等照常,丙等减半,若是得了丁等...不仅没有赏钱,还要倒扣月钱!而且,所有评等依据,皆来自这十日清晰记录的差事完成时效、差错次数!
后院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扫个地没扫干净,真就记了一笔,评了个丙等?那这个月的赏钱岂不是要少一半?"
"我...我那天送东西迟了半刻钟,也被记下了!说是超出了章程上规定的时限..."
"这...这也太严苛了!以往不过是挨几句骂罢了..."
哀嚎之声此起彼伏。仆役们这才惊恐地发现,这次的新规绝非儿戏!那章程上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冷冰冰的记录和实实在在的赏罚!以往靠着装糊涂、互相推诿就能混过去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周麻子看着公示上自己名下那几个刺眼的"丙等"和一个"丁等",再掐指一算即将大幅度缩水的赏钱,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那惯有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那些"高明"的算计,在这套冰冷、清晰、不留情面的"绩效考核"面前,简直如同儿戏,不堪一击。
好日子,似乎真的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