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敲过三巡,侍卫亲军司衙门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陆啸云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沿着阴山山脉一路向西,最后停在黑风峡的位置。那里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隘口宽十七丈,两侧崖高百尺,冬月雪覆后可隐骑兵三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军人的节奏感。
“进来。”
李振推门而入,抱拳:“将军,宫里来人了。”
陆啸云转身。李振身后跟着个小太监,面生得很,约莫十五六岁,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个黄绫包裹。
“陆将军,”小太监细声细气,“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密旨在此。”
陆啸云单膝跪地,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圣旨的分量。他拆开黄绫,里面是一卷密旨,还有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御用监的编号。
李振脸色微变。
“备马。”陆啸云起身,将令牌系在腰间,“你随我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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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雪却停了。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洒在皇城积雪上,泛起一片清冷的银白。马蹄踏过宫道,溅起细碎的雪沫。陆啸云一路疾驰,身后只跟着李振一人。沿途侍卫见了他腰间的令牌,纷纷避让行礼。
养心殿偏殿里,皇帝还未歇息。
陆啸云踏入殿中时,看见的是一幅与白日暖阁截然不同的景象——皇帝披着明黄寝衣,坐在书案后,案上堆满了奏折。烛光摇曳,照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下的乌青,这个五十多岁的帝王,此刻看起来苍老得像过了七旬。
“臣陆啸云,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深夜召你,可知何事?”
“臣愚钝。”
皇帝笑了,那笑声里透着疲惫:“愚钝?你若愚钝,这满朝文武就没几个聪明人了。”他从案头抽出一本奏折,扔给陆啸云,“看看。”
陆啸云展开。是御史王勉的密奏,详细列出了盐政弊案的七条线索,每条都指向江南盐课、漕运、户部三个衙门。最后一条,直接点明“疑与南宫家有关”。
“王勉今日午后递上来的。”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这是拼了老命了。”
陆啸云合上奏折:“陛下要臣做什么?”
“朕让你协查盐案,”皇帝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可没让你只守着档案库。啸云,你是武将,该知道查案如打仗——正面交锋是下策,迂回包抄才是上策。”
陆啸云心头一震。
“南宫家在江南经营百年,盐场、漕运、地方官场,处处都是他们的人。你就算把户部档案翻个底朝天,查出来的也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朕要的,是能一击毙命的证据。”
“陛下的意思是……”
“盐政之弊,根源在江南。”皇帝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朕给你密旨,许你便宜行事。你亲自去一趟江南,查盐场出货、查漕运转运、查地方盐课。凡有可疑,不必回奏,就地处置。”
这话分量太重。陆啸云沉默片刻:“陛下,臣若离京,七殿下那边……”
“景琰那边,朕自有安排。”皇帝打断他,“况且,你离京了,有些人才敢动。”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啸云一眼,“有些鱼,要等钓饵下水,才会咬钩。”
陆啸云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拿萧景琰当饵,钓出藏在暗处的大鱼。而他陆啸云,则是藏在饵后的那把钩。
“臣……遵旨。”陆啸云单膝跪地。
“起来吧。”皇帝走回案前,又抽出一份文书,“这是朕给你的。江南盐课提举司、漕运总督衙门、还有几个关键州县官员的履历背景,都在里面。哪些人能信,哪些人不能用,你心里要有数。”
陆啸云接过文书,厚厚一沓,墨迹尚新,显然是刚整理出来的。他快速翻了几页,心中暗惊——皇帝对江南官场的掌控,远比他想象的深。
“还有,”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陆啸云,“这个你带上。”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五爪蟠龙——这是御用之物。
“若遇紧急,可凭此玉佩调动江南驻军,最多三千。”皇帝看着他,“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一旦用了,就必须把事情办成。”
陆啸云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皇帝摆摆手,“明日早朝后便出发,对外就说……回北境巡视防务。江南那边,朕已安排了接应。”
陆啸云行礼退出。走出养心殿,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湿透。
月光清冷,宫道漫长。李振牵马等在阶下,见他出来,低声道:“将军?”
“回衙门。”陆啸云翻身上马,“通知赵成,点二十亲兵,明日随我出京。要北境带来的老人,嘴严,手狠。”
“是!”
马蹄声在寂静的皇城里回荡。陆啸云策马前行,脑中飞速盘算——江南之行凶险,南宫家在当地树大根深,此去无异于虎穴探子。皇帝看似给了他大权,实则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最让他揪心的,是萧景琰。
皇帝说“自有安排”,可什么安排能保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在群狼环伺的京城安然无恙?三皇子、南宫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一旦知道他离京,会对萧景琰做什么?
马匹经过清凉殿所在的巷口时,陆啸云勒住了缰绳。
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只有殿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里摇晃。殿门紧闭,窗内也无光,想来人已歇息。
陆啸云望着那两盏孤灯,许久。
“将军?”李振小声唤道。
陆啸云收回目光,忽然调转马头:“你们先回衙门。我稍后便到。”
说罢,他打马拐进小巷。马蹄踏在积雪上,声音很轻,却还是惊动了暗处的守卫——两个黑影从墙头跃下,见是他,又悄然退去。
陆啸云在清凉殿后墙外停住。他翻身下马,走到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墙不高,以他的身手,翻过去不难。
但最终,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那是北境军中传递密信的信物,上面刻着陆家的家徽。他运起内力,将铁牌轻轻一掷。
铁牌划过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棂缝隙,落入殿内。
做完这一切,陆啸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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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萧景琰其实并未睡下。
他坐在书案前,对着烛火出神。案上摊着今日从户部带回来的几本关键卷宗,还有那张要命的便笺。烛光跳跃,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忽然,窗棂轻响。
萧景琰抬眼,只见一枚铁牌滚落脚边。他俯身拾起,入手冰凉,借着烛光细看——玄铁打造,正面是陆家的虎头徽记,背面刻着一个“云”字。
陆啸云的信物。
萧景琰握紧铁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夜色深沉,院中积雪映着月光,空无一人。墙头有黑影一闪而过,那是陆啸云派的守卫。
他关好窗,回到案前,将铁牌放在掌心端详。
陆啸云深夜送来此物,必有深意。是提醒?是警示?还是……告别?
萧景琰想起今日暖阁中皇帝那句“朕自有安排”。当时他便觉得奇怪,皇帝那般态度,不像会全力护他周全的样子。如今陆啸云深夜来此,却又不露面,只留一枚信物——
他明白了。
陆啸云要离京。
而皇帝所谓的“安排”,就是让陆啸云去江南,从根源上查盐案。至于他萧景琰,则被留在京城当饵,吸引所有明枪暗箭。
好一招弃车保帅。
不,或许连“车”都算不上。他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萧景琰握紧铁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眼里却烧着火。
既然要当饵,那就当个让鱼不得不咬的饵。
他铺开纸,研墨,提笔写下几行字。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盐政七弊,根在江南。若查,当从三处入手:一曰盐场出货实数,二曰漕运转运损耗,三曰地方盐课核销。关键人证:镇江闸口司仓张老五,去岁腊月当值;江南盐课提举司书吏周明,掌盐引发卖记录;江宁织造局管事刘三,与南宫家有旧。”
写完,他将纸折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不起眼的账册,与纸条一同裹进油布包。然后走到殿角,轻轻叩了叩地板。
地板下传来机括转动声,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黑洞洞的暗道。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密道,连通着安平大长公主府。十年来,他只用过三次。
萧景琰将油布包放入暗道,又扣了三下石板。下面传来三声回应——那是接应的暗号。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陆啸云那枚铁牌系在腰间贴身藏好。铁牌冰凉,贴着肌肤,渐渐被焐热。
窗外,天色将明。
萧景琰吹灭蜡烛,殿内陷入黑暗。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该做的都做了。该送的线索已经送出,该布的局已经布下。接下来,就是等。
等鱼咬钩,等网收紧,等该来的人来。
至于生死……
萧景琰睁开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母亲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活得不像自己。
他做了十年不像自己的萧景琰,如今,该做回自己了。
哪怕代价是性命。
晨光透过窗纸,将殿内照得朦胧。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宫门开了,早朝将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某些人,即将踏上远行的路。
某些较量,也即将进入新的阶段。
萧景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门而出。
门外,寒风凛冽,雪光刺目。
他眯起眼,望向皇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