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的确无可奈何，腮帮肌肉狠狠一抽，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退下！勿要轻举妄动。”
凰鹄保持着戒备，剑锋微扬，一步步退至门边，目光锐利如鹰。剑尖垂落，在擦过阿玛袍角时故意划开一道口子，身影闪晃，便融入门外浓重夜色的刹那，她猛地转身，疾行如风。
直到确认身后只有呜咽的江风和遥远的零星犬吠，凰鹄紧绷的弦才骤然松懈。酒馆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才发觉冷汗浸透的掌心一片滑腻冰凉，紧贴剑鞘的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她低头，月光下，掌心的湿痕闪着幽微的光。
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脚步却沉重如灌铅，她竟鬼使神差的停在了别驾府那熟悉的大门前不远处。
门楣上雕刻的鹰隼依旧睥睨，门内却囚着她的至亲。原本欲走近触及冰冷门环的瞬间，她如被火燎般缩回——此时进去，无异于踏入虎穴！
凰鹄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阴影。当邻近城主府，高耸的石墙内，一缕幽渺的乐音随风飘荡，缠绵悱恻似有还无，轻易地破空而来，刺破了夜的寂静。
是空康吉！
凰鹄的心猛地一颤。她识得这声音，那是红鸿以驯鹿筋与铜片亲手为她制成的口弦琴。此刻，正是有人以唇抵琴，以指拨簧，借气息的吞吐，吟哦出这低回凄婉的调子。那独特的金属颤音，如寒泉咽石，裹着安居骨水的湿冷浪涛，携着松针林间的清冽风雪，更藏着她与红鸿去年在江岸埋下的那卷桦树皮情书上，所有的滚烫誓言。
这乐声百转千回，如丝如缕，似泣似诉，音量虽微，但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扉之上。每一个音符，都化作了红鸿滚烫的指尖，于这寂寥的夜空里，一遍遍抚过她的名字，将那刻骨的相思，诉说得淋漓尽致。
“红鸿……”凰鹄喉头哽咽，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曾让她心尖发烫的旋律，此刻成了烧红的烙铁。阿玛的背叛就像肮脏的泥沼，让她觉得自己满身污秽，再也配不上这纯净如初雪般的爱恋。强烈的自惭形秽让她几乎窒息，她狼狈地捂住耳朵，像逃避瘟疫般，踉跄着再次没入深沉的黑暗。
夜风裹挟着安居骨水特有的潮湿与腥气，冰冷刺骨。不知不觉，她的双脚已将她带到了江边。黑色的江水汹涌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发出沉闷而永恒的哗啦声。她颓然跌坐在一块冰冷的巨石旁——这里，是她与妱娘子初遇后一同玩耍的地方，巨石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午后阳光的温度和少女清脆的笑语。
此刻，这呜咽的江畔，成了唯一能容她蜷缩的孤岛。她对着江面喃喃："原来安居骨水支脉的冬天，真的会冻住眼泪。"她抱紧双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无声地颤抖。
冰冷的雪穗也盖不住她心头的惊涛骇浪。
额尼在暗牢受苦，等着她去救！那个曾如山岳般可靠、宠她入骨的阿玛，竟甘为沙国豺狼的傀儡，甚至要将她当作献媚的贡礼！红鸿近在咫尺，相思的琴音犹萦绕耳际，她却连一丝慰藉都不敢触碰……
天地之大，竟再无她容身之处。这翻天覆地的剧变，如同已然逝去的安居骨水的狂暴春汛，瞬间冲垮了她熟知的一切。冰冷的绝望和无助，比浸透骨髓的江水更刺骨，一寸寸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犬戎直来坐御床，百官跣足随天王……”凰鹄唇边凝着一抹似悲似嘲的冰冷笑意，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翻涌浑浊的江水，仿佛已见沙国狼旗在葫芦城头猎猎作响。
凰鹄忽然起身，似乎走向最终的祭献，一步一步，决绝地踏入冰冷刺骨的“天王江”。她记得红鸿常与她提及，江心有一处吞噬过无数舟楫的险恶深涡。刺骨的寒流瞬间漫过脚踝、膝弯、腰际……直至彻底没顶。无边的黑暗与窒息感包裹而来，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
慕容妱澕灿若朝阳的笑颜在脑海中绽放。
她们击掌为誓：要踏着新雪比试玄水靺鞨猎人的轻身功夫，要并肩深入老林追踪狡猾的紫貂，要乘着桦皮船在晨雾中撒下希望的网，还有那只羽翼受伤的白鸿鹄，妱娘子总念叨着不知它是否安然南归。
“妱娘子，对不住……”无尽的歉疚与失落的诺言，成了凰鹄沉入永恒黑暗前，最后一声无音的叹息。
天边刚泛起灰暗白，慕容妱澕心中萦绕着凰鹄一日未有消息传来的不安，特意避开主街，穿行在弥漫着晚雾与柴火气息的窄巷，绕开了别驾府气派却森严的大门，转而去后角门，可惜不见与凰鹄约定好留下的标记。
慕容妱澕裹紧貉子皮帽，便直接到别驾府的大门，抬手推因换防而正要关的门，声音清亮：“等会儿，上回还夸你是机灵小卫士，如今怎的这般待我？难不成你们不认得我么？”
厚重的木门拉开一条缝，门卫连忙躬身，脸上堆着为难的笑：“妱女娘，小的认得您，您是大小姐的朋友，也是城主府的客人。”
“认得？”慕容妱澕秀眉微挑，“那为何见了我不直接敞开大门，反而还要关起门用以阻拦？”
“这位客女娘恕罪！”门卫腰弯得更低，声音压着，“今日府中确有要事，别驾大人临时严令，闭门谢客，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这会儿就得落锁，故而得请客女娘留步了。”说着就要继续关门。
“要事？”慕容妱澕追问的话音未落，府内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少年短促的惊叫。
“放开我！”
她闻声后，眼疾手快抵住门缝望去——只见几名膀大腰圆的府丁，正半架半拖着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疾步走向内院。那少年挣扎着回头，苍白脸上看似满是惊惶，却更多夹杂的是急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