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坐在书房,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
太医院那边传消息,证人之子已经被列入“贵胄调理”名册。用药记录每日上报,脉案归档,连煎药的火候都有专人盯着。这不是普通病患能有的待遇,是太子在动手脚。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照亮他铁青的脸。
“贵胄调理?”他冷笑,“一个抄信的贱吏,也配沾这三个字?”
可笑。荒唐。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证人不怕死了。他儿子被朝廷保下来了,命有了,还怕翻供?
以前还能用“全家暴毙”吓他,现在这招不灵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
不能再等了。
那些证据一旦上堂,他十年经营全得崩。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黑色药丸。表面光滑,泛着暗光。这是他惯用的手段,毒不死人,但能让一家老小咳血而亡,查不出原因。
可现在也不行了。
人家已经盯死用药流程,这药送不进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证人闭嘴。
永远闭嘴。
他吹了声口哨。
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下巴,左耳只剩半截。走路没声音,像猫。
李林把药丸放回抽屉,只递给他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地址:城西柳巷七号。
“今晚。”他说,“进去,不留活口。”
那人接过纸条,没说话,转身就走。
“等等。”李林叫住他,“这次不一样。东宫的人可能在守。你带三个人去,速战速决,别留痕迹。”
那人回头,眼神冷。
“我办事,还没失过手。”
李林盯着他:“这次要是出事,我不会救你。”
“我不需要救。”他把纸条塞进袖子,“只要结果。”
说完,人就消失了。
夜色渐深。
城西柳巷七号,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静静立着。
院墙外四角,三个黑影藏在屋檐下,第四个蹲在对面茶铺的后窗边,手里握着一根铁链。
他们是太子派来的护卫,轮班盯梢,寸步不离。
更鼓响了三声。
屋顶传来轻微摩擦声。
守在西角的护卫立刻抬手,做了个手势。
其他人瞬间警觉。
下一秒,一道黑影翻过院墙,落地轻巧,直奔房门。
他手里有匕首,刀刃薄而短,适合割喉。
他刚摸到门栓,突然肩膀一沉。
铁链从天而降,缠住他手臂。
他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人从屋檐跳下,另一人从侧巷冲出,第三个人直接撞向他膝盖。
他反应极快,甩开铁链,反手一刀划过去。
对方闷哼一声,肩头见血,却没退,反而扑上来抱住他腿。
“动手!”有人喊。
屋里灯亮了。
证人惊醒,翻身下床就要跑。
他刚拉开门,外面已经打成一团。
刀光闪了几下,有人倒地,又有人扑上。
他愣在门口,看着两个黑衣人和三个护卫对砍,吓得说不出话。
“快进去!”一个护卫吼他。
他转身往屋里退,慌乱中撞倒了桌上的油灯。
火焰掉在地上,火光照亮其中一个杀手的脸。
那张脸他认得。
三年前,他在李府后门送过一次药,见过这个人从角门溜出来。当时他还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安静的奴才。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奴才。是杀手。
“是他!”他指着那人喊,“李林的人!”
话音未落,一支飞镖钉在门框上,离他脑袋只有两寸。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战斗还在继续。
杀手武功高,动作快,但护卫早有准备,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一人锁臂,两人夹击,第四人从屋顶跃下,铁链直接套住他脖子。
他挣扎,匕首乱挥,划伤一名护卫的手腕。
但很快,他的右腿被铁棍扫中,跪倒在地。
铁链再次缠上,这次绕住了整条右腿。
“抓活的!”有人喊。
他咬牙,还想反抗,却被一记重拳砸在太阳穴,眼前发黑。
最后一刻,他看见自己袖子里滑出一颗黑色药丸,滚到了墙根。
然后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战斗结束得很快。
四名护卫,一人轻伤,一人腹部被划了一刀,正在包扎。另外两人押着那个杀手,往隔壁院子转移。
证人也被架走了,脸上被碎灯片划了道口子,流着血,但人还清醒。
杀手被拖进一间密室,双手反绑,嘴里塞了布。
没人审他。
只有一名护卫蹲下,捡起那颗黑色药丸,放进一个小布袋里。
“送去东宫。”他说,“比对旧仆说的毒丸。”
另一人点头:“刺客是从李府旧道过来的,脚印一路没断。我已经画了路线图。”
“还有。”第三人翻开杀手的衣服,“他内衣缝了块牌子,写着‘影’。李林叫他‘影’,十年七次灭口,都没留下活口。”
“这次留下了。”蹲着的人站起身,“而且被证人认出来了。”
他看了眼窗外。
天快亮了。
李林坐在书房,手指敲着桌面。
他已经两个时辰没收到消息。
按计划,刺杀应在三更前完成。现在五更将至,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很静。
他忽然觉得不对。
以往每次行动,哪怕失败,也会有人回来报信。这次连尸体都没送回来一具。
他转身拉开抽屉,想再拿一颗药丸压惊。
却发现少了一颗。
他记得清楚,昨晚只交出去一颗。
如果那人用了,药丸应该在尸体上。
可没找到尸体。
那就说明——药丸还在他身上。
或者,落在别人手里。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走错了一步。
不该动手。
这一动,就把暗的变成明的了。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从城西方向来,直奔东宫。
他睁开眼,低声骂了一句。
完了。
他拿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飞溅。
他喘着气,手还在抖。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心腹进来,脸色难看。
“大人……柳巷的事……败了。”
李林没动。
“人没杀成,证人受了点伤,但活得好好的。杀手被活捉,现在关在东宫私牢。”
李林终于抬头:“谁抓住的?”
“太子的亲卫。他们早埋伏好了,一进门就围上来。杀手没机会动手。”
“药丸呢?”
“掉了。被他们捡到了。”
李林闭上眼。
他知道那药丸意味着什么。
旧仆说过那种药,现在又有实物。只要比对一下,就能证明他威胁证人。
更糟的是,证人亲眼看见杀手从李府旧道来,还认出了那张脸。
这不是证据。这是铁证。
“他们……会怎么办?”他问。
心腹低头:“估计今天就会呈报上去。”
李林冷笑一声:“呈报?萧景琰巴不得现在就冲进来抓我。”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账册。
翻到最后一页,有个暗格。
他打开,里面空了。
原本放着一封密奏草稿,准备用来反咬太子勾结沈家的。
现在没了。
他不敢写了。
写了也是罪证。
他把账册放回去,转身看着心腹。
“你走吧。”他说,“别在我这儿待着。”
心腹愣住:“大人?”
“这件事,我没让你做。你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心腹明白了,脸色发白:“可是……”
“走。”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连累你。”
心腹咬牙,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听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光。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冷。
“我以为我能赢。”他自言自语,“我以为只要够狠,就能压住所有人。”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
没有写奏折。
而是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就像某种终结的符号。
他盯着那个圈,很久。
然后吹灭了灯。
此时,东宫偏院。
太子心腹正摊开一张纸,上面画着袭击路线图。
他用红笔标出刺客进入的路径,箭头直指李府后门。
旁边写着一行字:脚印连续,未换鞋,来源明确。
他放下笔,抬头问手下:“证人怎么样?”
“送军营医帐了,伤口处理过了,人醒了,但吓坏了,一句话不说。”
“保护好。”他说,“明天他得上堂。”
“杀手呢?”
“关着。嘴硬,不开口。但药丸和身份牌都在,不怕他不说。”
他站起身,把地图卷好。
“去告诉苏清晏的人,事情成了,但还没完。”
手下应声要走。
他又叫住:“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黑色药丸,放在桌上。
“把这个,拍成拓片。”
他盯着药丸,声音很平。
“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李林是怎么杀人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