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门就开了。
一队禁军抬着担架快步穿过长廊,担架上的人脸色发白,左脸有道新鲜的口子,手还在抖。但他咬着牙没出声,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瓦片。
这是城西柳巷那个证人。
他被送到了偏殿外的小院,立刻有御医上前处理伤口。旁边站着两个东宫侍卫,一人手里攥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颗黑色药丸的拓片。
“太子说,今天必须上朝。”其中一人低声说,“你只要把话说完,剩下的事我们扛。”
证人张了张嘴,声音哑:“我……我说了,他们会不会找我娘?”
“你娘已经在禁军营区,没人能碰她。”另一人说,“昨夜杀手是从李府后门来的,脚印一路没断。我们现在有的是证据。”
证人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这时,钟声响了。
早朝开始。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李林站在左侧前列,面色如常,但手指一直掐在袖子里,没松开过。
他昨晚没睡。
他知道刺杀失败了,也知道那颗药丸落到了太子手里。更糟的是,那个抄信的吏员还活着,还被带进了宫。
但他不能退。
只要他还站着,这事就还有转圜余地。
萧景琰从殿外走进来时,手里抱着三卷文书。
他走到中央,跪拜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臣启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沈毅通敌案,现有新证。”
皇帝坐在上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李林立刻出列:“陛下,此案已交刑部重审,太子擅自查案,是否越权?”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恼:“我未查案,只是整理证据。这些证据,来自兵部、户部、刑部旧档,谁都能查。我只是比别人早看了一遍。”
他说完,打开第一卷。
“这是北境八月十七的换防记录,上面有沈将军的签押。兵部存档说是他离营私会敌将的日子,可这份原件显示,他当天不仅在营中,还签发了三道军令。”
他把卷轴展开,递给内侍呈上去。
“臣请三位老将核验笔迹,皆确认为真。”
工部老尚书立刻接话:“老臣也看了,这签押与三年前秋演军报一致,绝非伪造。”
李林冷笑:“一纸文书就能洗清通敌?谁不知道兵部档案也能改?”
“当然不止这一份。”萧景琰又打开第二卷,“这是城南米铺的账单,记录了三个月前有人匿名买通译官张德全,付银五十两,事成再付二百。付款人用的是李府暗账编号,经户部比对,确属李相国名下支用。”
他顿了顿:“张德全已在狱中招供,说有人逼他作伪证,指认沈将军递出密信。”
底下嗡的一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李林脸色变了:“荒唐!凭一张民间账单就想定我罪?来源不明,字迹不清,这种东西也能当证据?”
“来源很明。”萧景琰平静地说,“账本是证人自己藏在家中的夹墙里,昨夜由东宫护卫取出。全程有三名刑部书吏见证,编号已登记备案。”
他看向殿门口:“而且,证人现在就在外面。陛下若不信,可召他上殿当面质对。”
李林猛地抬头:“一个抄信的贱吏,也配登金殿?按律,罪囚不得擅入朝堂!”
“他不是罪囚。”萧景琰说,“他是冤案关联人。臣已取得陛下特批手谕,准其面圣陈情。《大胤律·讼例篇》有载:凡涉重狱,必听两造之言。李相国想堵他的嘴,是怕他说出什么?”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悄悄看了李林一眼。
皇帝终于开口:“宣。”
内侍高声传召。
片刻后,证人被人扶着走上大殿。
他走得慢,腿发软,脸上还带着血痕。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抖。但他没停下。
直到站定在大殿中央。
他抬头,看向李林。
然后抬起手,直指过去。
“是他。”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楚,“李大人逼我伪造通敌信。说若我不从,全家暴毙。他还派一个疤脸人日夜监视我,就是昨夜来杀我的那个。”
李林瞳孔一缩。
“胡说八道!”他厉声喝道,“你一个低阶小吏,竟敢在朝堂污蔑当朝宰相?来人,拖下去!”
“谁敢动?”萧景琰一步横移,挡在证人前面,“他的话还没说完。”
他转向证人:“你说他派人杀人,证据呢?”
证人深吸一口气:“昨夜他们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我认得,就是监视我的那个疤脸人。他左耳只剩半截,走路没声音。我亲眼看见他翻墙进来,手里有刀。”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他还掉了一颗药丸!黑色的,滑到墙根去了!你们的人捡到了是不是?”
萧景琰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布袋,打开,倒出一颗黑色药丸。
“此物已在太医院比对,成分与李府旧仆所述一致。十年间七次灭口,死者家属皆咳血而亡,查无病因。现在我们知道了——是毒。”
他又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这是从杀手身上搜出的身份牌。李相国手下有一支隐卫,代号‘影’,专司灭口。此人已是第十四个被捕的成员。”
大殿一片寂静。
连呼吸声都轻了。
李林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萧景琰继续说:“时间线、动机、行为、升级手段,全部闭环。李相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时,一名御史突然出列:“臣附议!此案证据确凿,应即刻收押嫌犯,交刑部严审!”
“臣附议!”
“臣附议!”
接连六名官员出列,齐声请求。
李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们……这是联手构陷!”
“构陷?”萧景琰笑了,“你派杀手灭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构陷?你逼小吏造假的时候,怎么不怕天理昭彰?”
他往前一步:“李林,你最大的错,不是贪权,不是害忠臣,而是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敢说真话。”
“可你忘了。”他环视大殿,“总有人活得比命还硬。”
证人站在那里,手还在抖,但没低头。
他看着李林,忽然又说了一句:“我娘……昨天吃了您送的药,吐了三次。我现在知道,那是您下的毒吧?”
李林猛地后退半步。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鄙夷。
皇帝一直没说话。
但他看了李林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萧景琰收起所有文书,抱在胸前:“臣所奏属实,句句有据。请陛下裁决。”
大殿安静得能听见衣角摩擦的声音。
李林站在原地,脸色灰败,袖中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场仗,他输了。
但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皇帝脸色微变。
萧景琰察觉不对,转身看向殿门。
只见又一名护卫快步走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脸色凝重。
“启禀陛下,”那人跪下,“东宫昨夜收到一封密信,拆封时发现——信纸背面有药水显影,写着八个字。”
他举起文书。
所有人看清了那八个字。
“欲盖弥彰,自掘坟墓。”
李林抬头看去。
那一瞬间,他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