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但这片位于江南与闽地交界的连绵群山,显然不是因为有什么仙人而出名。它出名,是因为藏着一个比仙人更难找,也更难缠的人。
龟孙子老爷。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湿滑的青苔覆盖着石阶,浓雾常年不散,将四周的山峦都吞没在一片朦胧之中,只留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陆小凤走在最前,他的脚步依旧从容,仿佛走的不是险峻的山路,而是自家后院。花满楼跟在他身侧,手持一根普通的竹杖,点在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稳定,丝毫不因目盲而迟滞。司空摘星则像个真正的猴子,时而窜到前面探路,时而又落在后面,对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树啧啧称奇,似乎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
只有诸葛云,眉头始终紧锁。
这位年轻的副总捕头,显然很不习惯这种漫无目的(在他看来)的寻找。
“陆小凤,你确定那龟孙子老爷就在这片山里?”诸葛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起轻微的回音,“这茫茫群山,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小凤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如果他那么容易找到,他就不是龟孙子老爷了。”
司空摘星在前面一块大石上回过头,嬉笑道:“小捕头,别着急嘛。找老乌龟,讲究的是缘分,是耐心。你越是火急火燎,他躲得就越深。”
诸葛云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玄乎的说法不以为然。他更相信系统的排查和严密的逻辑。
花满楼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用他那盲人特有的专注姿态“听”着周围的动静。
“怎么了?”陆小凤问道。
花满楼沉吟片刻,道:“风声里,有铃铛的声音。很轻,很远,但很清脆。”
诸葛云凝神细听,除了风声和林涛,什么也没听到。
陆小凤的眼睛却亮了:“在哪个方向?”
花满楼抬起竹杖,指向左前方一条被藤蔓几乎完全遮盖的小径:“那边。”
众人循着方向走去。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和灌木,那条小径蜿蜒向上,愈发陡峭难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一阵极细微、极清脆的铃铛声,随着山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诸葛云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不由得深深看了花满楼一眼。这位目不能视的花家七童,其感知之敏锐,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铃声渐近。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几乎悬在半山腰上的、极其简陋的茅草屋。屋角挂着一串用兽骨和贝壳串成的风铃,在山风中轻轻碰撞,发出那空灵清脆的声响。
茅屋没有门,只有一个低矮的入口,挂着一张破旧的草帘。
一个干瘪瘦小、头发胡子都几乎纠缠在一起、穿着一身油渍麻花道袍的老头,正蹲在茅屋前的一块大青石上,捧着一个粗陶碗,稀里呼噜地喝着什么,对陆小凤几人的到来,恍若未觉。
正是龟孙子老爷。
司空摘星嘿嘿一笑,刚要上前招呼,陆小凤却伸手拦住了他。
陆小凤站在原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江湖后学陆小凤,携友特来拜会龟孙子老爷,恳请赐见。”
那老头依旧埋头喝着他碗里的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不见不见!龟孙子今天不见客!尤其是姓陆的客!麻烦,天大的麻烦!”
诸葛云眉头一皱,就要上前亮明身份,却被花满楼轻轻按住手臂,摇了摇头。
陆小凤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醇厚、沁人心脾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晚辈偶得一壶‘猴儿醉’,据说是深山老猴采集百果自然发酵而成,天下罕有,特来请老爷品鉴。”
龟孙子老爷吸溜汤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鼻子用力抽动了几下,那颗埋在碗里的头终于抬了起来,露出一双小而明亮、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小凤手中的玉瓶。
“猴儿醉?真的猴儿醉?”他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如假包换。”陆小凤将玉瓶往前递了递。
龟孙子老爷一把抢过玉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极其陶醉的神情,半晌,才长长哈出一口酒气,叹道:“好酒!真是好酒!比那些号称百年陈酿的玩意强多了!”
他这才正眼打量起陆小凤几人,目光在花满楼和司空摘星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诸葛云那身公服上,小眼睛眯了眯。
“说吧,”龟孙子老爷又抿了一小口酒,砸吧着嘴,“带着六扇门的鹰爪子来找我这老乌龟,还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想问什么?”
陆小凤神色一正,沉声道:“想问‘幽冥’。”
听到这两个字,龟孙子老爷脸上的陶醉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混合着忌惮、厌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幽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果然惹上他们了。”
“老爷知道他们?”诸葛云忍不住插嘴问道。
龟孙子老爷瞥了他一眼,哼道:“这世上,很少有我这老乌龟不知道的事。尤其是这种藏在下水道里的臭虫。”
他看向陆小凤:“你小子这次麻烦大了。‘幽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一个非常古老,也非常隐秘的组织。他们信奉的是幽冥血海,行事只问目的,不择手段。”
“他们想干什么?”陆小凤追问。
“干什么?”龟孙子老爷嗤笑一声,“谁知道呢?或许是想重建某个早已覆灭的邪教,或许是想颠覆朝廷,又或许……只是想看着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江湖大侠,一个个在他们手里痛苦挣扎,最后像臭虫一样被碾死。”
他的话语刻薄而冰冷。
“他们的大本营在哪里?”司空摘星问道。
“不知道。”龟孙子老爷很干脆地摇头,“可能是苗疆的十万大山,可能是海外的某个孤岛,也可能……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人打听过他们吗?”陆小凤换了个角度。
龟孙子老爷的小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回忆:“有。大概三个月前,有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女人来找过我,声音哑得像个破锣,出手倒是阔绰,问的就是‘幽冥’的起源和可能的首领。嘿嘿,那女人身上的味儿……和你们带来的那点香灰,有点像。”他指了指陆小凤怀里那个装香灰的小布袋。
女人?黑袍?诡异的香味?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却也更加扑朔迷离。
“还有呢?”陆小凤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龟孙子老爷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道:“还有就是,最近京城里,不太平。”
“京城?”陆小凤心中一动。
“嗯。”龟孙子老爷咂摸着酒味,眯着眼道,“宫里丢了几样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据说跟祭祀有关。几个不得势的闲散宗室,最近走动得有点频繁。哦,还有,兵部一位掌管舆图档案的主事,上月告老还乡,却在半路上……淹死了。”
他说的看似都是些零碎的、不相干的消息,但陆小凤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宫廷、宗室、兵部、舆图……这些词语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龟孙子老爷看着陆小凤的脸色,嘿嘿笑道:“看来你也想到了。没错,所有的线头,最后都指向那个地方——京城,天子脚下。”
他晃了晃手中快要见底的玉瓶,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嘲弄:“江湖?江湖才多大?那点打打杀杀,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不过是池塘里的涟漪。真正的风浪,永远都在那座最高的庙堂之上。”
他将最后一点酒液倒入口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瓶口,然后将空瓶抛还给陆小凤。
“酒喝完了,话也说尽了。你们可以走了。”他挥了挥手,又恢复了那副惫懒的模样,重新蹲回大青石上,捧起了那个粗陶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陆小凤接过玉瓶,深深看了龟孙子老爷一眼,抱拳道:“多谢老爷指点。”
他知道,再问下去,这老乌龟也不会再说更多了。
四人沿着原路下山,气氛比上山时更加沉重。
龟孙子老爷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幽冥组织,神秘女人,宫廷失窃,宗室异动,兵部官员离奇死亡……所有这些,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京城为中心,缓缓收紧。
走到山脚下,重新踏上官道,诸葛云终于忍不住,看向陆小凤,沉声问道:“现在,我们去哪里?”
他的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最初的质疑和傲气,多了几分凝重和探寻。
陆小凤停下脚步,望向北方。
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巍峨的城郭之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