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皇甫泰城发表了几个中短篇小说之后,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掏空了,既没有激情,也没有任何想法。
在丛腊梅看来,皇甫泰城有将想法演绎成故事的能力,而如果有了爱情的滋润,想法是不会枯竭的。
那段时间,他们的确一起度过了许多曼妙无比的时光。
皇甫泰城觉得丛腊梅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女人。
皇甫泰城也能强烈感受到她的温柔。
如果按照丛腊梅的设想,他们两个应该会有一个光明前程。
丛腊梅的设想是,待大学毕业后,他们双双考一个文学硕士,一边攻读硕士学位一边搞创作。
硕士毕业后,再双双考一个文学博士,同样一边攻读博士学位一边搞创作。
拿到博士学位后,他们已经在文学创作上很有一些名气了,但不会选择专业的文联或者作家协会,而是选择一所大学工作。
在大学里一边教书一边搞创作,争取双双当个教授诗人、作家。
只是皇甫泰城当时就有些扛不住了。
他也有自己的人生规划,那就是轻松加愉快地学习和生活。
他觉得人生的意义,对于不同的人而言是不一样的,有的人需要终身奋斗,成为英雄人物,有的人则需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只为平凡过一生。
而他分明更加向往后者。
此外,人生或者幸福的意义是不可能被统一定义的,只要自己觉得快乐就有意义,而幸福就在其中,不一定当英雄人物。
因此,他们两个对于未来的看法其实是不同的。
出于开诚布公的态度,皇甫泰城向丛腊梅坦白了与穆洪霞的情感历程。
他本来以为丛腊梅会理解,毕竟是发生在以前的事情,不能表明有了前面与穆洪霞的情感纠葛就等于对她丛腊梅不忠诚。
丛腊梅不这么认为,反应非常强烈。
在她看来,即使以前的情感纠葛并不能算是不忠,也要断绝任何与之有关的记忆。
所以她反对皇甫泰城给穆洪霞保持联系,有联系就是有关系,就是脚踩两只船,至于还有何时去看看她的想法,这些都是万万不应该的。
皇甫泰城在内心把这些反应解释成是对自己的爱。虽然在穆洪霞和丛腊梅之间不好比较他爱谁爱得更多,但他知道自己深爱着丛腊梅。
他也反复告诫自己,以后即便是与穆洪霞再有来往,也不能做出任何对不住丛腊梅的事情。
他影影绰绰地听说穆洪霞回到油田后,又处了一个男友。
皇甫泰城的想法是,只要有人对她好,他也就放心了。
回头想想,此时他并没有对爱情的到来作好准备,所以做了一连串荒唐无比的事情,好像是,他自己还在懵里懵懂之中,就被一列飞速驶过的列车给带走了。
过了若干年之后,他仍深陷后悔之中,后悔自己游戏人生,过早涉足情场,欠下太多孽债。
他无法宽恕自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才会遭到雷击。
有那么一瞬,他真希望这架飞机失事坠毁,就让一切与己相关的丑陋都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但想到飞机上还还这么多无辜的乘客,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想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还苟活于世,只是因为他强迫自己相信:已与从前的自己作了一个切割,井水不犯河水,现在这个皇甫泰城与之前的那个皇甫泰城没有一毛钱关系。
他隐秘的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呐喊,哪怕仅仅是一厢情愿也要一劳永逸地将自己的过去彻底埋葬。
有一天,丛腊梅脸色苍白,突然对他说:“司马学长,你已经是一个准爸爸了。”
皇甫泰城大吃一惊,他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丛腊梅读出了他的惊恐,反而轻松地笑笑:“以现在的形势,这件事一出来,你会被学校开除的。”
皇甫泰城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但额头上沁出大滴的汗珠。
丛腊梅说:“看把你吓得,放心啦,我不会那么做的,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皇甫泰城没有追问详细情况,但他猜到了丛腊梅的“没事儿了”所指何意,
他嗫嚅道:“腊梅,都怪我,是我不好。”
丛腊梅说:“那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儿,你要听我的话。”
穆洪霞就在这段时间回了一次学校,就像从天上降下来的一样。
皇甫泰城陪了她重逛了校园,重走了一遍以前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穆洪霞告诉皇甫泰城,他写给她的信全给父母没收了,她的父母给他介绍了一个油田领导的儿子,但她没有同意。
除非皇甫泰城亲口告诉她不再爱她,否则她这辈子要么不嫁人,要么嫁给皇甫泰城。
晚上,穆洪霞住在湖山宾馆,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铁山,镜湖看不到,湖面被若干建筑物挡住了。
皇甫泰城曾想给穆洪霞订房间,但穆洪霞拒绝了,坚持自己订。
她说自己这次到学校里来,家里人和单位同事都不知道,在火车上捡到了一张身份证,用这张身份证登记住宿,即使失踪了也没人怀疑是她。
皇甫泰城听了她的话,心里直发毛。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就兀自离开了。
皇甫泰城刚返回自己的宿舍,丛腊梅就找过来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出来,镜湖里浮起一具年轻的无名女尸。
据公开报道出来的案情,女死者是退房之后来到镜湖的,宾馆和镜湖沿岸均无摄像头,从女尸随身携带的物品中,警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身份信息。
只有皇甫泰城和丛腊梅明白,镜湖里那具无名女尸是穆洪霞。
但至于为什么都明白那具无名女尸是谁,他们两个并没有互相交流各自的看法,两人都似乎在故意回避这个话题。
皇甫泰城只记得,那天晚上丛腊梅找到自己的宿舍,对自己所说的话。
他当时已经就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他也知道,他和丛腊梅的情感史,至此已经划上句号。
皇甫泰城跟丛腊梅的分手,是丛腊梅自己提出来的。
她说:“学长,看来我们两个不合适。我们都昏了头,发了疯,所以对彼此造成了伤害。真的无所谓理想了,为了在剩下的时间活下去,我们就此别过。”
留下这句话,丛腊梅肩上依然挎着那只泛白的帆布书包,一个人走远了。
皇甫泰城则目光呆滞地保持沉默,他觉得自己已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