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
通知贴在车间布告栏时,王建国盯着那张A4纸。
“第三生产线智能化改造完成,即日起停止运营。相关员工分流方案详见附件。”
后面附了一长串名单,他的名字在“协商解除劳动合同”那栏,第三个。
“王哥。”流水线下来的小李擦着汗凑过来,“你也看见了?”
“嗯。”王建国应了声,眼睛没离开名单。车间主任李国强的名字在“留任管理岗”的第一位。
“说是协商,不就是裁员嘛。”小李压低声,“李主任上周还让咱们加班赶美国那批货,说干好了都能留。”
王建国没接话。他看见通知最底下的小字:“因国际贸易环境变化及生产成本优化需求……”
“王哥,你打算怎么办?”小李问,“我老婆刚生二胎,这要是没工作了——”
“去人事部聊聊。”王建国转身朝办公室走,“总得问问。”
人事部的空调开得足。负责谈话的年轻姑娘推过来一份文件。
“王师傅,这是补偿方案。按您十五年工龄算,N+3,一共十八个月工资。”
王建国没碰那份文件。“我能去其他车间吗?”
“其他车间也在缩减。”姑娘推了推眼镜,“智能化是大趋势。其实公司有再就业培训推荐,您可以看看。”
她翻出另一张纸:“这是合作机构的课程,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基础、自动化设备维护……”
“我四十七了。”王建国说。
姑娘停顿了一下。“那……您考虑下自主创业?现在政府有小微企业扶持贷款。”
王建国站起身。“钱什么时候到账?”
“办完手续后十个工作日。”
走出工厂大门时,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烈。王建国在门口站了会儿,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信息,都是妻子小陈发的:
“晚上买点排骨回来吧,孩子说想吃。”
“你妈今天打电话,说腿疼的药快吃完了。”
“这个月房贷28号扣,别忘了。”
他按灭屏幕,朝公交站走。站台上贴着一张培训广告:“学写作,当作家,月入过万不是梦!”
回到家已经六点半。厨房里有炒菜声,儿子小辉在客厅写作业。
“回来啦?”小陈端着菜出来,“今天这么早?”
“嗯。”王建国洗手,坐下吃饭。
小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到晚上孩子睡了,她才开口:“厂里是不是有事?”
王建国点了根烟——他戒了三年,今天又买了。“产线撤了,我下个月走。”
小陈擦桌子的手停住。“赔多少钱?”
“十八个月工资。”
“然后呢?”
“不知道。”王建国吐出口烟,“我去找找工作。”
找工作的事比想象中难。人才市场里,和他年纪相仿的人不少,都挤在“保安”“保洁”“搬运工”那几个摊位前。技术岗的招聘要求第一条永远是“年龄35岁以下”。
“老王!”有人拍他肩膀。是以前车间的老刘,比他早半年被裁。
“你也来了?”老刘递过来一根烟,“找到啥没?”
王建国摇头。
“我跑外卖呢。”老刘说,“累是累点,一个月五六千能挣。你要不来?我介绍你。”
“怎么跑?”
“电动车自己有吧?下载个APP,注册,培训半天就能上岗。”
王建国想了想。“我试试。”
送外卖的头一个月,他摔了两次。一次是雨天路滑,一次是赶时间闯红灯。顾客的差评得了三个,投诉一次,扣掉的钱比赚的还多。
“你得熟悉路线。”老刘在等餐时跟他说,“系统派单有规律,高峰期抢远单不划算。”
“单价又降了。”王建国翻着手机,“上周还是五块一单,今天变四块八了。”
“人多啊。”老刘叹气,“工厂裁下来的,公司倒闭的,都来跑这个。平台不怕没人。”
那天下午,王建国接到一个奇怪的订单:送一份文件到开发区写字楼。收件人是“李国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单。
李国强见到他时明显愣了。“老王?你怎么……”
“跑外卖。”王建国把文件递过去,“您签收。”
李国强签了字,没立刻关门。“厂里后来……哎,我也没办法。上面压下来的指标。”
“理解。”王建国转身要走。
“等等。”李国强叫住他,“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四五千吧,看单量。”
李国强沉吟片刻。“我这儿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
“什么?”
“我侄子搞了个工作室,做网文。缺个能稳定更新的写手。他说不需要文笔多好,会编故事就行。保底一个月三千,有分成。”
王建国笑了。“我?写文章?”
“试试呗。”李国强说,“总比风吹日晒强。我把你微信推给他。”
工作室在居民楼里,三室一厅改的。李国强的侄子叫李明,二十五六岁,穿件印着动漫角色的T恤。
“王叔是吧?坐。”李明指了指堆满泡面盒的茶几,“李叔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这行不看年龄,看手速和脑洞。”
“我没写过。”王建国说。
“简单。”李明打开电脑,“你看,这是我们平台的热榜。现在最火的是战神归来题材。套路都差不多:主角以前是战神,被兄弟背叛,隐姓埋名当赘婿,受尽羞辱,然后某天危机降临,他亮明身份,全场震惊。”
王建国盯着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说封面。“这有人看?”
“多着呢。”李明点开一本,“这本,作者上个月收入十二万。每天更六千字,雷打不动。”
“六千字?”
“最少六千。读者追更,断更就弃书。”李明转过椅子,“这样,你先试写三章。按这个模板来:第一章受辱,第二章铺垫,第三章小爆发。能写吗?”
王建国回家时买了本笔记本。晚上孩子睡了,他坐在餐桌前,打开台灯。
“第一章……”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凌晨两点,勉强憋出八百字。
小陈起夜看见他。“还不睡?”
“马上。”王建国揉揉眼睛,“你先睡。”
一周后,他交了三章,一万两千字。李明看了半小时,回复:“可以。签约吧。每天下午六点前交稿,能保证吗?”
“能。”
第一个月,王建国瘦了八斤。每天送完午高峰外卖,下午两点到五点写小说,晚上继续跑单到十点。小说数据平平,但李明说:“稳住,三十万字会上推荐。”
三十万字那天,阅读量突然涨起来。后台显示当日收入:214.5元。
王建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那天晚上他买了排骨和可乐,小陈问他是不是中奖了。
“小说有人看了。”他说。
“能赚钱?”
“今天赚了两百多。”
小陈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也别太累。你最近脸色不好。”
第二个月,阅读量翻了倍。月底结算时,李明转来五千三百块,其中两千是保底,三千三是分成。
“王叔,势头不错。”李明在电话里说,“不过同题材的跟风作品多了,咱们得加更。每天八千字,行吗?”
“我试试。”
每天八千字意味着下午全得用来写作,外卖只能跑晚上。收入少了,但小说收益在涨。王建国算了算,如果保持下去,下个月或许能到八千。
但第四个月,数据开始下滑。李明说:“读者疲劳了。得开新书。”
新书换了题材,讲修仙。王建国查了三天资料,勉强动笔。这次数据没起来,第一个推荐位后就在榜单末尾徘徊。
“要不切了吧?”李明建议,“重开一本。现在流行系统流,主角带个系统穿越。”
“怎么写?”
“我发你几本,你拆一下结构。”
王建国拆了五本畅销书,总结出套路:开局必获系统,任务必送奖励,打脸必在第三章。他照着写,数据还是半死不活。
“平台流量不行了。”李明有天叹气,“大作者都去新媒体渠道了。咱们这种小工作室,抢不到曝光。”
“那怎么办?”
“转小平台试试。”李明说,“那边读者少,但竞争也小。说不定能起来。”
小平台叫“墨文”,签约条件简单:全版权授权,收益全靠读者打赏,平台抽三成。
王建国开了本新书,写都市异能。第一天更新,收到三个打赏,合计十五元。
“有人看就行。”他对自己说。
坚持了三个月。打赏从每天几十块降到几块,最后连续一周为零。书评区最新的留言是:“作者还更吗?不更我取收了。”
他更完最后一章,写了句“完结感言:感谢陪伴”。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王建国没去跑外卖。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
小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不行就换个活儿。总饿不死。”
“我知道。”王建国说,“我再想想。”
几天后,李明又找他:“有个新渠道,把小说改成有声书。有基础费用,一千字十块。你干不干?”
“怎么改?”
“不用你改,有专人做。你就授权就行。”
王建国签了合同。三个月后,收到八百块结算款。李明解释说:“收听量没达标,只有保底。”
后来又有漫画改编的邀约,一话五百。王建国画了分镜草稿,对方说:“我们找专业画师吧,你参与剧情就行。”
画师画了十话,平台砍了项目。原因:“同类作品过多,流量不足。”
王建国彻底没碰写作。他把电动车换成大电瓶的,开始跑夜宵专送。单价低,但单子多。熬到凌晨三点,能挣两百左右。
那天夜里两点半,他接到一个奶茶订单。送过去时,开门的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会儿。
“王叔?”
王建国辨认了几秒。“小李?”
以前车间的小李,现在穿着睡衣,眼眶深陷。“真是您。我住这小区。”
“这么晚还喝奶茶?”
“加班。”小李苦笑,“换了家电子厂,做质检。两班倒,今晚夜班。”
两人在楼道口站了会儿。小李递给他一支烟。“王叔,您还在跑外卖啊?”
“嗯。你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小李压低声音,“听说我们那条线也要上AI质检了。机器视觉,比人眼快,还不累。”
“什么时候?”
“下个月试点。”小李吸了口烟,“王叔,您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命不好?年轻时候赶上国企改制,中年遇上自动化,老了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
王建国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小李继续说,“等技术真发展到什么都不要人干了,那人是干嘛用的呢?”
订单提醒响了。王建国按灭烟头。“我得走了。你保重身体。”
“您也是。”
回家路上,王建国绕道去了趟24小时超市。货架边有个促销员正在贴标签,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大姐,这泡面打折?”
“对,今晚刚调的价。”女人说,“多买几袋吧,下个月可能涨。”
“为什么?”
“进口面粉关税要调,原材料涨,成品都得涨。”
王建国拿了五袋。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胸前别着“实习生”的牌子。
“您有会员卡吗?”
“没有。”
“办一张吧,下次打折。”姑娘熟练地推销,“扫这个码就行。”
王建国摆摆手,拎着袋子走了。电动车上,他打开接单平台,发现深夜单价又降了:三公里内的单子,一律三块五。
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
第二天,他在外卖骑手群里看到一则通知:“智能配送试点项目招募运维员,要求:45岁以下,初中以上学历,通过基础技能考核。名额30人,时薪25元。”
群里炸了。
“运维员是干啥的?”
“就是看着那些自动驾驶送餐车别出事。”
“25一小时?一天八小时就两百,比跑单强啊。”
“做梦吧,肯定抢破头。”
王建国算了算自己的条件:年龄超了两岁,但学历够。他点了报名链接。
考核在一个周末,三百多人挤在职业技术学校的机房。考题分三部分:基础逻辑、机械常识、简单编程逻辑。
王建国对着最后一部分的流程图题发了十分钟呆。他高中毕业,会算三角函数,但看不懂那些菱形方框箭头代表什么。
交卷时,监考员收走他的试卷,瞥了一眼。“没学过?”
“没有。”
“那可惜了。”监考员说,“这题占四十分。”
成绩三天后出来:62分,排名287。录取线是85分。
老刘考了71,也没过。两人在常去的面馆碰头。
“听说了吗?”老刘搅着碗里的面条,“过了的全是三十岁以下的,还有几个大学生。”
“大学生也来抢这个?”
“就业难啊。”老刘叹气,“我儿子今年毕业,投了五十份简历,就两个面试。现在在家准备考公。”
王建国默默吃面。
“老王,我打算回老家了。”老刘忽然说。
“回老家?”
“嗯。我丈人在乡下有片果园,年纪大了管不过来。我去帮忙,好歹有口饭吃。”老刘摸出烟,又放回去,“你呢?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王建国说,“再看看吧。”
几天后,小陈带回一张宣传单。“你看这个。”
“人工智能数据标注员招募,时薪20元,无经验要求,培训上岗。”
“这是什么工作?”王建国问。
“教AI认东西。”小陈显然打听过了,“我同事的表姐在做,说就是坐在电脑前看图,标出里面有什么。”
“在哪?”
“高新区,新产业园。”
培训室坐了五十多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都有。讲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语速很快。
“数据标注是AI训练的基础。比如我们要让AI学会识别猫,就需要给它看成千上万张猫的图片,并告诉它:这是猫。标注的准确性直接影响AI的学习效果……”
王建国分到的是一组街景图片。任务:用矩形框标出图中所有的汽车,并选择颜色。
他标了第一张:七辆车,三黑两白一红一银。
提交后系统提示:请检查是否遗漏。
他放大图片,在角落又发现一辆只露出车尾的,补上。
正确率:98%。
第二天,任务变成识别椅子。第三天是行人。第四天是交通标志。
一周后,讲师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第二阶段:情感标注。你们会看到一段对话,需要判断说话者的情绪是积极、消极还是中立。”
第一段对话:
A:今天工作完成了。
B:嗯。
A: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B:没有,只是累了。
王建国选了“中立”。系统反馈:多数人选择“消极”。
他愣了愣,重新读了一遍。
中午休息时,他和同桌的老张聊起来。
“那对话怎么就是消极了?”
“你看啊,”老张分析,“B说‘只是累了’,其实是不想多说。一般说这话,心里都有事。”
“累就是累,能有什么事?”
“你是老实人。”老张笑,“我在社区干了十年调解,这种对话见多了。真累的人会说‘累死了,得歇歇’,敷衍的才说‘只是累了’。”
王建国若有所思。
一个月后,项目组长召集开会。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标注数据帮助客户公司的AI模型准确率提升了15%。但相应的,从下个月开始,标注量需求会减少30%,因为AI已经能自我学习一些基础特征。”
底下窃窃私语。
“意思是我们要裁人?”有人问。
“不是裁人,是优化配置。”组长微笑,“我们会保留准确率高、速度快的标注员。同时,时薪调整为18元。”
散会后,老张拍拍王建国肩膀。“我打算走了。”
“去哪?”
“有个新项目,标注医学影像,时薪25。就是要求高,得懂点解剖知识。”老张说,“我年轻时在卫生站干过,想去试试。你呢?”
“我再看看。”
王建国留下来了,但每周排班从五天减到三天。他重新开始跑外卖,填补空缺。
一天送餐时,他遇到个熟人——以前写作工作室的李明,现在穿着西装,在写字楼下抽烟。
“李老板?”
李明转头,认出他。“王叔!您还跑外卖呢?”
“混口饭吃。你这是……发达了?”
“哎,别提了。”李明苦笑,“网文工作室倒了,我现在搞短视频营销。就是帮商家拍那种‘工厂直供’‘源头降价’的段子。”
“赚钱吗?”
“马马虎虎。”李明弹了弹烟灰,“王叔,其实我最近有个想法。你说现在人人焦虑,怕失业,怕被淘汰,如果我们做个账号,专门教普通人怎么适应变化,会不会有市场?”
“教什么?”
“比如怎么转行,怎么学新技能,怎么利用政策。”李明眼睛发亮,“您经历过这么多——工厂、外卖、写作、AI标注——您来当主讲人,肯定有说服力。”
王建国摇头。“我有什么好讲的?都是失败经验。”
“失败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啊。”李明说,“成功的那些,离普通人太远。大家想听的,是怎么在失败里还能活下去。”
王建国最终没答应,但加了李明新建的群。群里三百多人,有被裁的中年程序员,有关店的小老板,有毕业即失业的大学生。
每天群里都有人分享信息:哪里招零工,什么培训免费,哪个政策能领补贴。
王建国很少说话,但每条都看。
十一月,天气转冷。外卖平台推出冬季补贴,每单多五毛。但与此同时,自动驾驶送餐车试点范围扩大,王建国常跑的商圈划入了“人车混合配送区”。
这意味着:长途单给车,短途单留给人。而短途单价,降到了三块。
小陈的超市工作也不稳定了。自助收银机增加到六台,人工柜台只剩两个。
“店长说,明年可能要改成全自助,只留一个导购员。”晚饭时她说。
王建国扒了口饭。“那你怎么打算?”
“不知道。可能去应聘理货员,那个暂时还不需要机器。”
儿子小辉插话:“爸,我们老师今天说,以后我们这代人,可能一个人得换五六个职业。”
“老师还说什么了?”
“说要终身学习。”小辉放下筷子,“但我觉得学不过来。我爸学那么多,不还是……”
小陈瞪了他一眼。小辉低头吃饭。
那天夜里,王建国梦见自己回到车间。流水线还在运转,但机器旁边没有人。他走近看,发现产品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全程没有一道工序需要人手。
他惊醒,凌晨三点。身边的妻子睡得很沉。
他轻手轻脚起床,走到阳台。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在闪。
手机亮了,是李明发来的消息:“王叔,睡了吗?我刚想到,我们可以不教人怎么找工作,教人怎么‘不工作也能活’,会不会更有吸引力?”
王建国没回复。他翻着手机通讯录,划过一个个名字:老刘、小李、老张、李国强……
最后,他拨通了老家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
“妈,是我。”
“建国?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王建国顿了顿,“我就是想问问,咱家老房子后面的那块地,现在还种着吗?”
“地?荒了好几年了。我腿脚不行,你爸走了后就没种。怎么了?”
“我想回去种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种地可累,还不赚钱。”
“知道。”王建国看着窗外,“我就想试试。”
挂掉电话,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有机蔬菜种植技术”“小型农田灌溉设备”“农产品电商销售”。
天快亮时,他列了张单子:
1. 回乡考察地块
2. 学习种植技术(可报名免费培训班)
3. 计算启动资金(存款+可能的补贴贷款)
4. 联系本地农产品收购渠道
5. ……
最后一条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留下:
“先活下来。再想怎么活。”
厨房传来响动,小陈起来了。王建国收起手机,走进厨房。
“怎么起这么早?”小陈问。
“睡不着。”王建国洗了把脸,“小陈,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回老家种地。”
小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我不是冲动。”王建国继续说,“我算过了。老家的地不要租金,种子化肥前期投入不大,我们可以先种点容易活的。城里房子租出去,能抵一部分房贷。你愿意的话,超市的工作要是真没了,咱们一起回去。”
小陈没说话,拧开水龙头洗米。
水流声里,王建国又说:“我知道听起来不靠谱。但我在想,机器能造东西,能送东西,能认东西,甚至能写东西——但有些东西,它大概还种不了。”
小陈关掉水。“种地就能种一辈子?”
“不知道。”王建国诚实地说,“但至少……土地不会突然告诉你,它不需要你了。”
早饭时,王建国把想法跟儿子说了。小辉愣了愣,问:“那我上学怎么办?”
“老家也有中学。可能没城里好,但……”
“我不去。”小辉放下碗,“我马上中考了,转学会影响成绩。我可以住校。”
王建国和小陈对视一眼。
“我们周末回来看你。”小陈说。
“随便。”小辉拎起书包,“我上学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最终小陈开口:“先试试吧。不行再回来。”
出发前那个周末,王建国去跟老刘告别。老刘已经回了乡下,发来一段视频:果园里,苹果刚挂果,青涩地藏在叶子后面。
“熟了来吃!”老刘在语音里说,背景有鸡叫声。
王建国又去了趟产业园。数据标注项目结束了,办公室换了新牌子:“AI情感交互研发中心”。玻璃门内,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块屏幕讨论,上面跳动着波形图。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长途汽车驶出城区时,王建国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高楼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山丘后面。
小陈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摸出手机,群里正在讨论新一轮的失业补贴政策。
有人问:“如果所有工作都被机器干了,我们靠什么活?”
有人回复:“靠分配。”
有人反驳:“谁分配?机器吗?”
没人再说话。
王建国退出群聊,点开李明发来的最后一个视频链接。视频里,李明站在镜头前说:
“我们总是在问‘我能做什么’,但也许该问的是‘我想成为什么’。当劳动不再是生存的必须,人究竟为何存在?”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到下一个。是个教种菜的视频:“如何用有限空间实现家庭蔬菜自给自足”。
王建国点了收藏。
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
“妈。”王建国拎着行李走过去。
“回来就好。”母亲拍拍他的手臂,又看看小陈,“路上累了吧?饭做好了。”
老屋久不住人,有股霉味。但厨房的灶台是热的,锅里炖着土豆烧肉。
吃饭时,母亲问:“真打算种地?”
“嗯。明天先去地里看看。”
“那块地硬了,得先翻。”母亲说,“你爸留下的工具还在仓房,不知道锈没锈。”
第二天清晨,王建国扛着锄头来到地里。野草长得齐膝高,几棵野树苗从田埂边钻出来。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举起锄头。
第一下,锄头卡在草根里。第二下,泥土翻起来,露出下面褐色的土层。
小陈拎着水壶过来时,他已经翻出一小片。
“歇会儿吧。”她说。
王建国直起腰。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翻新的泥土上,泛着湿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天进工厂。师傅带他走到一台机床前,说:“这机器,你伺候好它,它养活你。”
现在,他站在一片土地前。土地不会说话,但翻开的每一锄,都像在回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李明发来的消息:
“王叔,您说的对。有些东西,机器确实还替不了。祝您顺利。”
王建国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