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
北境的寒风,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在狼牙关的城垛间穿梭、撞击。关隘深处,一间厢房内,此刻正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冷风中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扭曲、跳动,如同鬼影般森然。
一张厚重的实木方桌上,摆了八九个菜。有鸡鸭鱼肉,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鲜嫩时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然而,这丰盛的菜肴与这沉默的环境似乎格格不入。
刘龙和王全,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酒杯里,盛着同样冰冷的酒液。
刘龙猛地仰头,将杯中那口刺骨的液体狠狠灌入喉咙。辛辣感灼烧着嗓子,却丝毫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他猛地一放手,粗糙的陶杯被他重重砸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杯底残余的酒水溅出几滴。
“将军,”王全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试图打破这凝固的空气,“今晚这菜,灶房可是下了功夫的。这大过年的,总该……高兴点才是。您这是怎么了?”他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龙的表情。
刘龙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灯焰,仿佛那火焰中燃烧着他无法逃脱的恐惧。他的声音嘶哑干涩:“高兴?王全,你告诉我,怎么高兴?”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王全,“当初,是你!是你舌灿莲花,说什么献关投靠拓跋宏,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康庄大道!是锦绣前程!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可现在呢?现在!我们分明是走上了一条通往地狱的绝路!一条死路!铁壁关、烈风关、黑龙关,短短几日,就被林峰三关尽破!现在,连飞云关也失守了!昂谷关……”提到这个名字,刘龙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悔恨,他努力着说下去,“拓跋宏那个疯子!他……他竟然屠了城!整个昂谷关,鸡犬不留!王全,你告诉我,连拓跋宏都害怕林峰,都只能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手段来泄愤、来报复!我们呢?我们退守到这狼牙关,又能守几天?一旦城破……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们还能往哪里退?何处是生路?!”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全,渴求着一个能让他抓住的答案,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
坐在他对面的王全,这个一向以冷静、智计深沉自居的心腹,此刻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也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痕,显露出罕见的凝重。他放下酒杯,右手轻轻地地搓着冰冷的杯壁,思考着刘龙说的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王全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幽深难测,声音却刻意压得更加平稳,“将军,您不必过于悲观。”
刘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无奈:“不悲观?难道等死吗?”
王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诚如您所言,单凭拓跋宏和他现在手中的兵力,想守住狼牙关,挡住那个林峰……确实难如登天。”
“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林峰打进来,把我们千刀万剐,祭奠昂谷关的亡魂吗?!”刘龙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像一只即将溺毙的人,绝望地想要抓住眼前唯一的浮木。
王全抬起了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如同毒蛇般的精光。
“除非,”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刘龙的心上,“黑狼王可汗,能亲率六十万北荻大军,倾巢而出,星夜驰援。将林峰和他的玄甲军,层层围困在这北境之地!任凭他林峰有通天彻地之能,有那些妖异手段,他终究是人,不是神!他手下不过数千之众,兵微将寡,粮草辎重皆需长途转运。只要被六十万大军死死围住,旷日持久,耗也耗死他!如此,我们方有一线……胜机。”
“六十万大军?”刘龙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苦笑,“王全啊王全,你说得轻巧!六十万大军!那是北荻举国之兵!黑狼王岂会为了我们两个……为了我们这两个降将,冒着动摇国本、倾巢而出的风险,来攻打一个林峰?谁能说服他?你吗?还是我?!”他将“降将”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自嘲和苦涩。
“将军莫急,”王全的嘴角,现出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阴森而诡谲,“我,自然有办法。而且,此计一旦发动,便是万全之策!定能请动黑狼王的六十万铁骑!”
“万全之策?”刘龙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死死盯着王全,“快说!什么办法?”
王全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嘶鸣,钻入刘龙的耳朵:
“其一,也是最关键、最直接的一步。”王全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将军您,立刻!马上!修书一封,送给宇文护丞相!”他看到刘龙眼中闪过的惊疑,加重了语气说道,“信中,无需赘言,只需告诉丞相一件事:林峰,在北疆势如破竹,连克雄关!其势已成,锐不可当!若让他就此荡平北境,携此不世之功,挟着昂谷关血仇的滔天声势回朝……您想想,宇文丞相,他还能安坐相位吗?林峰回朝之日,第一个要清洗的,必然是他宇文护!您要让丞相明白,他与我们,乃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他若想保住自己的滔天权势,保全身家性命,就必须说服黑狼王快速出兵!让林峰,永远困死,战死在北境,才能解救他自己!”
刘龙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个计策,太狠!太毒!如同一条冰冷的绞索,将远在京城的宇文丞相、北荻草原的黑狼王,以及狼牙关内惶惶不可终日的他们,死死地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同生共死!把祸水引向林峰的同时,也把宇文护逼上了绝路,不得不为他们火中取栗!
“其二,”王全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阴森可怖,仿佛黑暗中择人而噬的妖魔,“这才是我真正的杀招!将军,您还记得在昂谷关吗?那天,您看到我不顾您的阻止,极力‘劝谏’拓跋宏元帅屠城吗?仅仅是因为疯狂吗?”
刘龙一愣:“你是说……”
王全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将军,拓跋宏屠了昂谷关,昂谷关的血债,这笔账,林峰会算在谁的头上?”
“自然是拓跋宏!”刘龙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王全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兴奋,“我观察林峰此人,重情义,昂谷关的惨剧,对他而言是锥心之痛!以他的性格,一旦攻破狼牙关,他为了平息心中这滔天恨火,为了向大永朝廷和北境百姓一个交代,他一定会——杀了拓跋宏!”
刘龙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点点头说道;“不错,林峰肯定会这样做!”
王全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继续诱惑着:“而拓跋宏,他是谁?他是黑狼王可汗最疼爱的亲侄子!是他内定的汗位继承人!是整个北荻未来的希望!一个将草原的荣耀、黄金家族的尊严看得比天还高的可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器重、血脉相连的继承人,被自己的死敌像杀猪宰羊一样当众处死……刘将军,您说,他,黑狼王可汗,会怎么做?”
“他会发疯!”刘龙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眼中爆发出狂喜而扭曲的光芒,仿佛溺水者终于抓到了浮木,并且发现这浮木足以载他驶向黄金彼岸!“他会倾尽草原所有能拿起刀的男人!带着焚尽天地的怒火,带着足以踏平山脉的铁蹄,前来复仇!不杀林峰,誓不罢休!六十万?不!他会召集起所有能召集的力量!整个草原都将燃烧起来!”
“正是如此!”王全也倏然起身,与刘龙隔桌对视,两人眼中闪烁着同样疯狂而炽热的火焰,“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林峰攻破狼牙关!等待拓跋宏的人头落地的那一刻!那一刻,就是引燃整个北荻草原干柴的烈火!整个北荻的怒火,加上宇文丞相为了自保而倾尽全力的推波助澜,黑狼王拓跋烈,他不得不出兵!他必须出兵!倾国而出!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更是林峰的……葬身之地!”
“妙!妙啊!哈哈哈!”刘龙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癫狂和重新掌控命运的快意,“好一个‘坐山观虎斗’!好一个‘借刀杀人’!不不不,这简直是‘驱虎吞狼’!王全,你真是我的子房(张良)再生!不!你智计之深,手段之高,远胜子房!”
巨大的喜悦和希望驱散了所有恐惧和阴霾。刘龙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他立刻绕到桌后,扑到书案前,近乎粗暴地铺开信纸,倒水研墨。墨块在砚台上急促摩擦,发出刺啦声响。他提起笔,没有丝毫犹豫,饱蘸浓墨,开始在信纸上飞速书写!笔尖如刀,字字力透纸背!信中内容,正如王全所指点,极言林峰在北境的恐怖兵锋和“不臣之心”,将其威胁无限放大,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丞相宇文护权势即将倾覆的深切“担忧”,宛如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宇文护最敏感的神经。
信不长,但字字诛心。写罢,刘龙吹干墨迹,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他小心地将信纸卷起,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涂满蜡油的特制细竹筒内,拧紧盖子,用牢固的丝线将竹筒牢牢绑在一只训练有素、羽毛光亮的黑色信鸽腿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入的是权力和美梦的气息,大步走到房间外。寒夜的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漆黑天幕。此刻,这黑暗在他眼中不再是绝望的深渊,而是通往新生的通道。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期待交织的光芒,如同最纯粹的赌徒看到了翻盘的骰子。
“去吧,”他轻声对着手中的信鸽说道,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快快飞向京城!带着我的希望,带给宇文丞相!也带给我……一个崭新的未来!”话音未落,他松开了手。
信鸽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有力的翅膀猛地展开,拍打了几下寒冷的空气,瞬间化作一个小小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点,义无反顾地冲向无垠的黑暗,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北方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