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三分,柳薪绘戴上耳麦,输入工号登录客服系统。屏幕右下角显示今日在线客服数:247人。她点开待处理队列,第一张单子跳出来。
“商品与描述不符,要求退款。”
附了一张图:一件灰色T恤平铺在床上,旁边放着商品页截图,标注“宣传图颜色明显更深”。
柳薪绘放大图片。T恤是浅灰色,宣传图是深灰。她查了商品页面,颜色选项里确实有“深灰”和“浅灰”两种,用户买的是浅灰。
她打字:“您好,查看您购买的是浅灰色款哦。商品页面有颜色选项,您下单时选择的是浅灰呢。”
十秒后回复:“那你们宣传图干嘛用深灰?误导消费者。”
柳薪绘复制了标准话术:“很抱歉给您带来困惑。宣传图是在特定光线下拍摄的,不同显示器显示效果也可能有差异。如果您对颜色不满意,可以申请七天无理由退货,我们承担退回运费。”
“麻烦。直接退钱吧,衣服我留着。”
“抱歉,需要您寄回商品才能办理退款呢。”
“那算了。”
对话结束。柳薪绘点了“关闭工单-用户取消”,在处理原因里勾选“非质量问题”。用时两分十七秒。
第二单:用户说买的充电宝发热严重。
配了三张图,从不同角度拍摄充电宝表面。柳薪绘上传到公司内部的AI检测工具。结果返回:三张图均在相同位置存在局部复制痕迹,置信度91%。
她回复:“您好,为了进一步核实情况,需要您提供一段充电宝充电时的视频,能清晰显示发热问题。请拍摄时口述一下订单号,以便我们快速处理。”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她点了“提醒用户补充凭证”的系统模板消息。
又等了三分钟。回复来了:“视频拍了怎么发?”
“直接在聊天窗口点击‘拍摄’按钮即可。”
“找不到。不退就算了。”
工单关闭。柳薪绘在备注栏勾选“疑似虚假售后-凭证不足”。用时四分零六秒。
第三单、第四单、第五单……都是类似的流程。要凭证,等回复,多数人不愿意提供或提供不了,工单自动关闭。少数提供了真实凭证的,她按流程处理退款或换货。
上午十一点,系统弹出一个“加急”标签的工单。这类单子通常是用户多次投诉或涉及较高金额。
“产品质量问题导致受伤,要求赔偿。”
柳薪绘点开。用户称购买的热水袋漏水,烫伤了小腿。附了一张小腿红肿的照片,另一张是热水袋漏水处的特写。
她仔细看了照片。烫伤处面积不大,但皮肤确实发红。热水袋漏水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接缝处自然开裂,不像人为破坏。AI检测显示两张图均无修改痕迹。
按照流程,这类涉及人身伤害的投诉需要升级处理。她点开转接界面,选择“高级客服-伤害投诉”,填写简要情况说明。
正要提交时,她停顿了一下。
放大了那张烫伤照片。小腿的皮肤松弛,有皱纹和老年斑,是位老人的腿。背景是床单,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球。床单下一角露出褪色的塑料拖鞋,鞋底磨得很薄。
柳薪绘取消了转接。
她打字:“您好,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请问烫伤情况严重吗?是否需要就医?”
等了三分钟。
“没去医院,抹了点药膏。”
“您能提供一下购买订单号吗?我为您登记处理。”
这次回复很快,一张截图发来:订单号、商品信息、下单时间。热水袋价格:19.9元。
柳薪绘查询订单状态:已签收八天,过了七天无理由退货期,但还在十五天质保期内。
“根据公司规定,我们需要您将问题商品寄回检测。确认是质量问题后,我们会为您办理退款并额外申请医疗补贴。您看可以吗?”
“怎么寄?我不会弄快递。”
“您可以联系快递员上门取件,或者送到附近的快递点。我给您发寄回地址和注意事项。”
“附近没有快递点,要走三里路。”
柳薪绘看着这行字。她想起上个月处理过的一个类似案例,用户也说不会寄快递,后来不了了之。
她点开用户的购物历史。过去一年,下了七单。全是低价商品:最便宜的毛巾、促销衣架、特价牙刷。没有售后记录。
她切回对话窗口。
“这样吧,考虑到您的情况特殊,我为您申请特殊处理:不需要寄回商品,直接办理退款。另外,公司可以为您申请五十元的医疗补贴,您看可以吗?”
这是她的权限内能给出的最高补偿,需要组长审批。
等了很久。久到柳薪绘以为用户不会再回复,准备点“催促”按钮时,消息来了。
“真的吗?谢谢。”
“请提供一下收款账户信息。补贴会直接转到您的账户。”
对方发了支付宝账号截图。柳薪绘提交了特殊处理申请,勾选“用户年龄较大,寄回困难”,附上聊天记录和照片。
五分钟后,组长审批通过。系统自动发送退款和转账通知。
柳薪绘在备注栏写:“情况属实,已特殊处理。”然后点了关闭工单。
用时二十二分钟。比平均处理时长多了三倍。
中午吃饭时,同事小林凑过来。“上午那个烫伤的单子,你直接退了?”
“嗯。老人,不会寄快递。”
“其实可以让她家人帮忙寄的。”
“她说附近没有快递点。”
小林耸耸肩。“这种说辞我每天能听八遍。上个月我遇到个说瘫痪在床不能寄的,结果我查她地址,是个高档小区。”
柳薪绘没说话,扒了口饭。
“不过退了也好,省得扯皮。”小林继续说,“现在公司看的是纠纷率,不是单均成本。一个差评影响的指标,比十九块九值钱。”
下午的单子大多平淡。两点半,柳薪绘收到一个五星好评返现申请。
用户发了评价截图:五星,配了一张产品图——一个塑料收纳盒,里面装着杂物。背景是一面墙,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水泥。墙角堆着废纸箱,用绳子整齐地捆着。
柳薪绘放大了图片。
收纳盒是他们平台最便宜的那款,售价3.9元。返现活动要求:五星好评+晒图,返一元。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墙上的污渍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边缘有深色的水痕。墙角那摞纸箱最上面,放着一个破旧的电饭锅,盖子缺了个角。
标准流程是:核对评价真实性,通过返现。
她点了通过。系统自动发送:“您的返现申请已通过,1元已发放至您的账户余额。”
处理时间:三十秒。
她没有再看那张图,点开了下一单。
下午四点,组长在群里发了通知:“所有人注意,近期发现大量虚假好评返现申请,同一用户注册多个账号刷单。审核时务必仔细核对评价内容,特别是图片真实性。”
有人回复:“收到。今天刚驳回了三个,评价文案都一样。”
柳薪绘没说话。她点开上午通过的那个返现记录,再次查看图片。
收纳盒里的杂物:几支用得很短的铅笔、半块橡皮、一个锈迹斑斑的剪刀。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摆放得很整齐。
她关掉了页面。
五点半,临近下班时的单子多了起来。一个用户申请退款,理由是“商品破损”。发的照片里,一个玻璃水杯碎成了几片。
柳薪绘要求提供开箱视频或快递面单与破损商品合影。用户说没有。
“根据规定,无法证明是物流破损还是到货即损的情况下,我们需要您寄回商品检测。”
“都碎了怎么寄?”
“您可以拍下碎片照片,连同包装一起寄回。”
“麻烦。算了。”
工单关闭。
六点整,柳薪绘摘下耳麦。系统显示今日处理量:53单。平均满意度:4.2星(满分5星)。纠纷率:2.1%。
她关掉电脑,起身收拾东西。小林还在加班,对着屏幕皱眉。
“怎么了?”柳薪绘问。
“这个用户,第三次申请同样商品的退款了。每次都说有问题,每次都不提供完整凭证。”小林叹气,“但我要是直接驳回,她肯定给差评。”
“按流程走吧。”
“流程流程。”小林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觉得我们就像机器,按按钮就行。”
柳薪绘没接话,拎起包走了。
地铁上,她刷了刷客服群。有人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客服对着电脑流泪,配文“今天也是分辨真假的一天”。
下面一连串“哈哈哈哈”和“真实”。
她退出群聊,打开购物软件。不是工作账号,是自己的。搜索历史里还留着上周看的:给母亲买的护膝,给家里换的灯泡,给自己买的打折咖啡。
首页推荐跳出来:“低价好物,全网最低”“清仓处理,错过再无”。
她划过去,点开订单列表。最近的一单是三天前,买了个手机壳,28元。到货后发现颜色和图片略有差异,但她没找客服,也没退货——嫌麻烦。
退出软件时,她想起那面墙。
到家已经七点半。租房在城郊的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她煮了碗面,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报道一个什么“暖心行动”,记者走访困难家庭,送去米面油。
她低头吃面。
第二天上班,系统升级了。新增了“风险用户”标签,AI会根据用户的历史行为自动标记。被标记的用户申请售后时,客服会收到提示,要求更严格的凭证。
上午处理的第三单就带着这个标签。用户申请退款,说买的电风扇不转了。
柳薪查看了标签说明:该用户过去六个月申请售后八次,其中五次获得退款,商品单价均低于二十元。
她点开历史记录。每次的售后理由都不一样:衣服开线、杯子裂了、衣架断了、毛巾掉毛、肥皂盒破损。每次发的图片都很模糊,但AI检测从未显示修改痕迹。
这次的电风扇,19.9元。用户发了张图:风扇插着电,叶片不动。背景是水泥地面,隐约能看到一张木板床的腿。
柳薪绘打字:“您好,需要您提供一段视频,展示插电后风扇不转的情况,同时口述订单号。”
等了八分钟。
“不会拍视频。”
“那可以拍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吗?需要能看到插头插在插座上。”
“插头插着呢,拍不出来。”
“您可以换个角度,或者请家人帮忙拍一下。”
“家里没人。”
柳薪绘停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时间,这单已经处理了六分钟。按效率指标,她应该在五分钟内关闭。
“那这样吧,您把商品寄回给我们检测。如果确认是质量问题,我们承担运费并退款。”
“怎么寄?我不会。”
又是这句话。柳薪绘几乎能背出接下来的对话走向。
她切到后台,查询这个用户的收货地址:某省某市某县某镇某村。没有具体的门牌号,写的是“村口小卖部代收”。
她返回对话窗口。
“您可以请小卖部老板帮忙寄一下。运费我们到付。”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系统自动弹出“是否要关闭对话”的提示。
柳薪绘点了“再等等”。
十二分钟后,回复来了:“老板说不会弄。”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不是累,而是明知结果却还要走完流程的无力感。
按照规则,她应该坚持要求寄回或提供更完整的证据。但她也知道,对方大概率不会配合,最终工单会因“凭证不足”关闭,用户可能会给差评,而她会因为处理时长超标影响数据。
她打字:“考虑到您的情况,我们可以为您申请一张十元无门槛优惠券,您看可以吗?电风扇您还可以继续使用,也许只是接触不良,检查一下插头或许就好了。”
这是折中方案。公司鼓励这样做:用小额补偿降低纠纷率,即使商品可能根本没坏。
“二十。”
“抱歉,最大额度是十元。”
“那算了。”
工单关闭。柳薪绘在备注里写:“用户拒绝提供进一步凭证,拒绝寄回检测,补偿方案未达成一致。”勾选“售后申请不成立”。
处理时长:十四分钟。严重超标。
她喝了口水,点开下一单。
是个好评返现申请。用户买了包垃圾袋,4.9元,晒图返一元。
图片里,垃圾袋挂在厨房门后,装了小半袋菜叶。背景是瓷砖墙面,有几块瓷砖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灶台是老旧的水泥台面,上面放着个铁锅,锅柄缠着布条。
柳薪绘放大了图片。灶台角落摆着两个碗,一个缺了口。
她点了通过。系统自动发送返现通知。
这次她看了用户的历史订单。过去三个月,下了十五单。全是日用品:盐、酱油、肥皂、卫生纸。单价没有超过十元的。没有售后记录。
返现记录里,这是第三次。前两次分别是一元的衣架和一元的手套。
柳薪绘关闭了页面。
中午休息时,她听到几个同事在讨论。
“……所以我现在看到那些模糊的照片,一律要求补视频。”
“我也是。特别是那种背景看起来很破旧的,有时候就是博同情。”
“但万一真的呢?”
“真的也会配合提供证据啊。那些怎么要求都不给的,八成有问题。”
柳薪绘低头吃饭。
下午两点,组长发来一条私信:“你上午那个电风扇的单子,处理时长有点长。下次这种情况,早点关闭。”
她回复:“好的。”
三点钟,系统弹出一个新单。用户说买的枕头塌了,要求退款。
附了三张图:枕头平放在床上,中间明显凹陷。背景是花色陈旧的床单,边缘磨损起球。床头靠着一面墙,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泥。脱落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受潮后自然剥落。
柳薪绘盯着那面墙。
她放大图片。脱落处的形状,和她昨天通过返现申请的那张图里的墙皮脱落,很像。墙角也堆着纸箱,捆法都一样。
她切到返现记录,打开那张收纳盒的图片,并列放在屏幕左边。
同样的墙,同样的脱落形状,同样的纸箱,同样的电饭锅。
她返回对话窗口,查这个用户的订单:枕头,29.9元。历史订单里,有那个3.9元的收纳盒,有4.9元的垃圾袋,还有19.9元的热水袋——等等,热水袋?
柳薪绘迅速点开烫伤处理记录。那张烫伤照片的背景床单,和这个枕头照片里的床单,花色一样。
她看着屏幕上的三张图:收纳盒返现图、垃圾袋返现图、枕头售后图。还有烫伤照片里的床单。
是同一个用户。
不,不止。她忽然想到什么,点开那个电风扇的售后记录。虽然照片背景很模糊,但水泥地面和木板床腿——可能也是同一个地方。
她坐直了身体。
按照流程,她应该处理枕头售后。用户提供了三张图,AI检测真实,问题描述合理。她可以要求寄回检测,或者直接办理退款。
但她没有立刻操作。
她打字:“您好,看到您反馈的问题了。枕头使用多久了呢?”
等了四分钟。
“半个月。”
“平时是怎么使用的呢?是每天枕着睡,还是偶尔用?”
“每天睡。”
“好的。为了进一步核实,需要您提供一段视频,展示枕头凹陷的情况,同时请拍摄一下枕头的标签,我需要确认产品信息。”
这是合理要求。标签上有洗涤说明和产品型号,她需要核对。
这次等了十分钟。
“标签剪掉了。”
“剪掉了?为什么剪掉呢?”
“不舒服,磨脖子。”
柳薪绘看着这个理由。有可能,但也可能是为了隐瞒使用时间——如果枕头已经买了好几个月,标签上的生产日期会暴露。
按照规则,她可以要求用户提供购买记录截图,或者以“无法核实产品信息”为由驳回申请。
但她想起了那面墙。
她点开用户的全部订单记录。从第一次下单到现在,十一个月。一共下了三十四单,总消费金额:287.6元。平均每单8.4元。
售后申请四次:热水袋烫伤(已退款+补贴)、电风扇不转(关闭)、枕头塌陷(处理中)、还有一个是两个月前买的毛巾,说掉毛严重,当时客服要求寄回,用户没寄,工单自动关闭。
返现申请三次,全部通过。
柳薪绘切回对话窗口。
“这样吧,您把枕头寄回给我们检测。运费我们到付。如果确认是质量问题,我们退款并补偿您运费。”
她发了寄回地址和注意事项。
“怎么寄?”
“您可以联系快递员上门取件,或者送到快递点。”
“附近没有快递点。”
又是这句话。柳薪绘几乎能背出来。
她打字:“那您可以请邻居或家人帮忙寄一下吗?”
“邻居不认识。家里就我一个人。”
柳薪绘停顿了。她看着那句话:“家里就我一个人。”
她想起烫伤照片里老人的腿,想起那些低价日用品订单,想起那面墙。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她删掉了正在打的字,重新输入:“考虑到您的情况特殊,我为您申请特殊处理:不需要寄回,直接办理退款。您看可以吗?”
这次回复很快:“真的吗?谢谢。”
“请提供一下收款账户信息。”
对方发了支付宝账号截图。柳薪绘提交特殊处理申请,理由写:“用户年龄较大,独居,寄回困难。历史订单均为低价日用品,无恶意售后记录。”
她附上了四张图片:枕头凹陷图、墙皮脱落细节、订单历史截图、烫伤处理记录。
等待审批时,她盯着那面墙的图片。放大,再放大。脱落处的边缘,水泥层下面,隐约能看到更早的白色涂料层。墙受过很多次潮,补过很多次,又掉了。
组长审批通过。系统自动发送退款通知。
柳薪绘在备注栏写:“情况特殊,已特殊处理。”关闭工单。
处理时长:十九分钟。
她关掉这个页面时,忽然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但客服系统不允许售后结束后主动联系用户。
她看着那个用户的ID,在搜索栏输入,查找所有关联记录。四份售后申请,三份返现申请,三十四个订单。
最贵的一单是枕头,29.9元。最便宜的是垃圾袋,4.9元。
她关掉了搜索。
下班前,组长召集简短会议。
“公司新政策:对于单价低于三十元的商品,如果用户首次申请售后,且提供的图片视频真实,可以免寄回直接退款。目的是提高客户满意度,降低纠纷率。”
有人问:“那如果同一用户多次申请呢?”
“系统会标记。第二次申请就需要寄回了。”组长顿了顿,“不过实际操作中,大家还是灵活处理。特别是明显经济困难的用户,可以适当倾斜。公司现在强调‘有温度的客服’。”
散会后,柳薪绘收拾东西。小林凑过来。
“听到没?有温度的客服。”小林笑,“意思是让我们自己把握,背锅的时候也自己背。”
柳薪绘没说话。
“你今天那个枕头单子,直接退了?”小林问,“我看到审批记录了。”
“嗯。”
“其实可以坚持让他寄回的。二十九块九呢。”
“他说家里就一个人,不会寄。”
小林耸耸肩。“这种话我也听过。上个月有个用户说瘫痪在床,结果我查她社交账号,前几天还在发旅游照片。”
柳薪绘拉上背包拉链。“这个应该不是。”
“你怎么知道?”
柳薪绘顿了顿。“看墙。”
“墙?”
“照片里的墙,墙皮脱落的样子,是长期受潮才会有的。”柳薪绘说,“而且同样的墙出现在他好几次评价图里。”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研究这个?我只看商品本身有没有问题。”
柳薪绘也笑了笑,没再解释。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暗了。晚高峰的车流堵在路上,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
地铁上,她打开手机。母亲发来消息:“屋顶又有点渗水,不过不严重,先不修了。”
她回复:“要修就修,钱不够我转。”
“够的,你上次转的还没用完。你自己多吃点好的。”
柳薪绘关了手机,靠着地铁栏杆。玻璃窗映出她的脸,疲惫,但平静。
她想起那面墙,想起墙角捆得整齐的纸箱,想起缺了角的电饭锅盖,想起缠着布条的锅柄,想起缺了口的碗。
想起“家里就我一个人”那句话。
第二天上班,系统里没有那个用户的新申请。她处理了五十二单,其中七个是低价商品的首售申请,她按新政策免寄回退款。
每个决定她都会停顿一下,看用户的订单历史,看图片背景,看沟通语气。
下午三点,她看到一个熟悉的ID申请返现——买了包盐,2.9元,晒图返一元。
图片里,盐袋放在灶台上。背景是那面墙,墙皮脱落处似乎比上次更大了一点。灶台上那个铁锅还在,锅柄的布条换了新的,颜色鲜艳。
墙角那摞纸箱上,破电饭锅旁边,多了个小塑料盆,盆里种着棵蒜苗,已经长出了绿色。
柳薪绘放大了那棵蒜苗。种在旧塑料盆里,土看起来是从外面挖的,但蒜苗挺直,绿得鲜明。
她点了通过。系统自动发送返现通知。
处理时间:二十五秒。
她没有再看那张图,点开了下一单。
下班时,她走过客服中心的大屏幕。上面滚动着今日数据:总处理量、平均满意度、纠纷率、特殊处理占比。
她的名字在中游,不高不低。
她走出大楼,晚风有些凉。手机震动,是母亲:“今天买了肉,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你周末回来吃。”
她回复:“好。”
抬头时,看见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
而她的工作,不过是隔着屏幕,在那些墙的背景下,分辨真与假,然后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真的那部分,留一条小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