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一年秋,黄河在开封段决口。
消息传到京城时,工部侍郎赵贞吉正对着李铭的《预算编制指导手册》算"堤坝维护ROI",听见水淹七军、灾民百万的急报,他第一反应竟是:"完了,项目失败,年度KPI要归零了。"
李铭冲进工部大堂时,就看见一群官员围着沙盘,愁眉苦脸。传统治水方案无非两招:加高堤坝、疏散灾民。但今年朝廷没钱——预算系统在户部卡得死死的,追加申请要走三十七个审批环节,等批下来,黄河都改道去南京了。
"都别慌!"李铭一拍桌子,"我们搞敏捷开发!"
"敏...什么?"赵贞吉的脑子已经被KPI、ROI、SMART原则折磨得麻木了,又来了新词。
"敏捷开发,"李铭让人抬来一块巨大的木板——没错,就是嘉靖帝烧掉的那种看板——分成七列,每列写着一天:"Day 1→Day 2→Day 3..."
"我们每七天为一个Sprint,"李铭解释,"也就是一个冲刺周期。七天内,必须交付一个可用的MVP——最...小可行堤坝。"
"最没谱?"赵贞吉听岔了,"李相国,治水最怕没谱!"
"是'最小可行',不是'最没谱'!"李铭用朱砂笔在木板上画,"黄河现在缺口三百丈,传统做法要等朝廷拨款、征发民夫、采买物料,至少三个月。我们用敏捷思路——第一天,先用沙袋堵小口;第三天,加固周边;第七天,必须让水流速度下降30%。"
"可是..."赵贞吉急得直挠头,"沙袋堵不住,洪水一来就冲垮了,这算失败吗?"
"不算,"李铭大手一挥,"这叫迭代失败,不叫项目失败。冲垮了,我们复盘,找原因,下一个Sprint改进。"
工部官员们面面相觑。一个老郎中颤巍巍举手:"李相国,老臣治河四十年,从未听闻此等...此等奇谈怪论。"
"所以堤坝才年年塌,"李铭毫不客气,"传统方法的问题就是——等你想清楚,水已经淹到紫禁城了。敏捷的精髓是先开枪再瞄准,边干边学。"
他当场组建了三个scrum团队,每个团队负责一段堤岸。
"第一队,队长赵贞吉,负责东段。第二队,队长刘郎中,负责西段。第三队..."他环顾四周,"我亲自带。"
"李相国要亲临河工?"众人震惊。
"不,我坐这儿,"李铭指了指自己的宰相椅,"但我每天和你们开站会,早上卯时,就在这,站着说,每人不超过一炷香时间。"
第二天卯时,工部大堂。
站会开始。李铭抱着一摞竹简,像抱着代码 review 的任务单:"赵贞吉,你昨天干了什么?"
"回相国,我让人买了五千个沙袋。"
"今天准备干什么?"
"准备装土。"
"有什么困难?"
"钱不够,沙袋钱都是赊账的。"
"很好,"李铭在竹简上画了个圈,"阻塞问题已记录,会后找户部扯皮。下一个,刘郎中。"
刘郎中腿都在抖:"下官昨天...昨天在家算沙袋的ROI..."
"打住!"李铭严肃道,"站会只讲三件事:昨天干啥、今天干啥、有啥困难。ROI是技术细节,站会不讲细节。"
刘郎中快哭了:"可不会算ROI,户部不给钱啊!"
李铭沉默三秒:"很好,你提了一个系统性风险。本Sprint结束后,我们专门开个 retrospective meeting,讨论如何在不算ROI的情况下搞到钱。"
海瑞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李相国!"他举着奏疏,"黄河决口,生灵涂炭,您还在这里玩这些...这些竹简游戏?下官要弹劾您..."
"海大人稍等,"李铭打断他,"我们正在开站会,讨论如何用沙袋堵黄河。您的弹劾问题,可以放在会后作为Process Improvement讨论吗?"
"什么会?"
"站会,站着开的会。您要参与吗?"
海瑞愣住了。他看看一群官员围成圈,真的都站着,手里还拿着竹简,像一群被罚站的学生。他准备好的"死谏"台词突然说不出口了。
"我...我站着听。"
"好,"李铭继续,"第三队,我这边。昨天我联系了兵部,让他们把报废的帐篷帆布腾出来,当临时防水布。今天去拉货。阻塞:聂尚书说,帆布可以,但要算'资产处置损失',需要走流程。"
他看向海瑞:"海大人,您如果真想帮忙,不妨去兵部帮忙'走流程'?"
海瑞下意识点头,点完就后悔了——他凭什么要听李铭的?但站会的氛围太诡异,像有某种魔力,让他不自觉地想"配合"。
七天后,第一个Sprint结束。
效果...惨不忍睹。
五千个沙袋扔下去,半天就被冲走一半。帐篷帆布倒是铺上了,但固定不牢,被水卷成了旗帜,在河面上飘扬。
赵贞吉颤巍巍站在木板前,向李铭汇报:"李相国,本次迭代...失败。缺口只堵住了3%,远低于目标30%。"
"好,"李铭居然笑了,"那我们复盘。"
他拿出一块新木板,上面画着鱼骨图:"来,大家说说,为什么失败?"
"沙袋质量不好!"
"水流太急!"
"人力不足!"
"钱不到位!"
李铭把每条都记下来,然后问:"这些原因里,哪些是内部原因,哪些是外部原因?"
"钱不到位是外部!"赵贞吉喊。
"不对,"李铭摇头,"钱不到位,是因为我们没算好ROI,这是技术债务,是内部原因。"
"啥叫技术债务?"
"就是以前欠的账,现在都来讨债了,"李铭解释,"我们以前不重视数据,不重视流程,现在想快,快不起来。"
海瑞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发现李铭这套东西,居然...有点道理?虽然荒诞,但确实在找问题、解决问题。
"那我们下个Sprint的目标是什么?"李铭问。
"堵口30%!"众人异口同声。
"错!"李铭一拍桌子,"是'验证沙袋堵漏是否可行'。这叫假设驱动,我们先验证假设,再定目标。如果沙袋根本没用,下个Sprint我们就换方案,别在死路上浪费资源。"
第二个Sprint开始。
这次李铭引入了AB测试:一队继续用沙袋,二队试沉船法(用大船载巨石沉底),三队试木桩法。
"这叫多方案并行,"他解释,"东边不亮西边亮。"
七天后,结果出来:
沙袋队:缺口堵住5%,失败。
沉船队:船沉了,但石头被冲走,失败。
木桩队:成功立下三十根木桩,水流速度下降10%,部分成功!
李铭在看板上给木桩队贴了个 "小红旗" ,表彰他们是"本月最佳团队"。
赵贞吉看着那面小旗,居然有点感动——他治河四十年,从未被表扬过,因为"堤坝没塌"是理所当然。
"现在我们迭代,"李铭宣布, "木桩法扩大规模, 目标: 七天内立桩三百根, 水流下降50%。"
海瑞这次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灾民暴动了, 因为工部征发民夫不给钱, 只给'朝廷白条'。"
李铭立刻修改看板, 在"阻塞问题"栏加了一条: 用户反馈: 民夫罢工风险。
"民夫现在就是我们的用户,"他向官员们解释,"用户不满意,项目就要失败。赵贞吉,下个Sprint,你团队的KPI加一条:零投诉。"
赵贞吉快疯了:"李相国,灾民要吃饭,朝廷没钱,我怎么让他们不投诉?"
"这就是你要解决的用户痛点,"李铭严肃道,"你可以不发钱,但你要让他们觉得'值'。比如,管饭、管饱、管有肉。"
"可预算..."
"预算我来解决,"李铭掏出一份奏折,"我已经给陛下上书,申请启动'以工代赈特别预算',不走常规流程,特事特办。"
嘉靖帝的批复第二天就到了,上面只有一个字: "准。" 旁边画了个笑脸。
李铭把批复贴在木板中央:"看见没,高层支持拿到了,剩下的就看我们执行。"
第三个Sprint, 奇迹发生了。
木桩法奏效,水流速度大幅下降。征发的民夫虽然没拿到钱,但每天三顿饭,顿顿有馒头,居然没人闹事——他们比在家种地吃得好。
赵贞吉激动地向李铭汇报:"李相国,缺口堵住了60%!"
"别激动,"李铭冷静地指着木板,"这只是局部胜利。你看,东边堵住了,西边又出现管涌。这说明我们的测试覆盖度不够,只测了主流程,没测边界条件。"
他立刻在木板上加了一栏:Bug跟踪。
"现在,"他宣布,"我们进入持续集成阶段:堵东边、防西边、测南边、备北边,四个方向同时推进,每日集成,每晚回归测试。"
海瑞终于忍不住问:"李相国,您这些词,都是从哪学来的?"
"梦里,"李铭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的堤坝,也这么修?"
"不,"李铭笑了,"那个地方的堤坝,几百年不塌。因为他们在设计时,就用了这些方法。"
一个月后,黄河缺口基本堵住。
工部大堂的看板上,"已完成"栏堆满了竹简。最后一根木桩打下时,赵贞吉当场哭了:"老臣治河四十年,第一次...第一次这么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铭拍了拍他:"因为以前你是摸着石头过河,现在是看着数据过河。"
海瑞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新的奏折,标题是《论工部 miraculously 堵住黄河事》,"miraculously"是李铭教的,意思是"奇迹般地"。但他把那个词划掉了,改成"有条不紊"。
"李相国,"海瑞说,"下官要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恭喜您,用一堆竹简和木板,救了百万生灵,"海瑞顿了顿,"虽然下官还是觉得您离经叛道,但..."
他第一次,对李铭拱了拱手。
李铭回礼,然后转身,对工部所有官员说:"现在,最后一个环节——项目总结会。每个人都得写复盘报告,不少于三千字。"
满堂哀嚎。
严嵩听说黄河堵住了,只是冷哼一声:"雕虫小技,运气好罢了。"
但他让师爷偷偷抄了一份"复盘报告模板",预备下次自己寿宴用——他总觉得,这玩意儿能帮他算清楚哪些门生该提拔、哪些该放弃。
嘉靖帝在炼丹房听说此事,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发了会儿呆,然后对李芳说:"去,把那个吉瑞看板...重新做一个。朕觉得,修仙虽然不能用,但管理道长们,或许可以。"
新的看板立起来,上面写着:
待论道 | 论道中 | 已顿悟 | 卡住了
当晚,李铭在日记里写:
"今天工部侍郎问我,堤坝塌了算迭代失败还是项目失败。我说,只要人还在,每个失败都只是迭代。但如果人死了,所有成功都是项目失败。"
他停了笔,看向窗外。
月光下,黄河大堤像一条沉默的龙,卧在北方的原野上。那里有他亲手画过的木桩,有赵贞吉哭过的泥土,有民夫们吃饱饭后的笑容。
"其实,"他轻声对自己说,"我哪懂什么敏捷开发。我只是在这个慢得发指的时代,逼他们快一点点,再快一点点。因为慢,就意味着死人。"
他合上日记,吹熄蜡烛。
黑暗中,他仿佛听见黄河的涛声,也听见现代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
两个世界,在他梦里交汇,汇成一句话:
"快,是为了让慢的也活下去。"
窗外,张居正还在整理"复盘报告"。他写道:"老师之法,看似荒诞,实则悲悯。他不是在管理项目,他是在管理死亡。"
而在开封大堤上,赵贞吉对着星空发呆,手里攥着一片没烧完的竹简,上面写着:阻塞原因:无。状态:已完成。
他喃喃道:"李相国,您到底是疯子...还是菩萨?"
月光无人回答。
只有黄河水,无声东流,带走了那些荒诞的术语,也带走了一个时代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