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里,空气凝固。
玉衡子停在白寅身后三丈,月白长袍在夜风中微拂。面具人站在前方,幽蓝火焰悬浮在侧,映亮粗糙的木纹面具。
白寅伏在两者之间,一动不动,像被钉住的标本。
“万灵会,影刺一脉。”玉衡子先开口,声音依旧温润,“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们这种藏头露尾的耗子。”
“天鉴司巡察使,玉衡子。”面具人声音沙哑,“我也没想到,堂堂元婴大修,会亲自下场抓一只小猫。”
“他不是猫。”玉衡子目光落在白寅身上,“至少,不完全是。”
“我知道。”面具人道,“所以我才在这里。”
两人隔着白寅对话,目光却都在对方身上。
“你想带他走?”玉衡子问。
“不然呢?”面具人反问,“留给你们天鉴司,抽干血脉,做成标本,锁进万血阁最深处?”
“那是天庭律法。”玉衡子淡淡道,“特殊血脉,须受监管。尤其是……可能与上古灾劫相关的血脉。”
“律法?”面具人嗤笑,“三千年前定鼎之役后,你们订下的律法?为了巩固统治,抹杀异己的律法?”
“看来万灵会教了你不少歪理。”玉衡子摇头,“但今日,你带不走他。也带不走青龙钥。”
他摊开手掌,青色玉盒静静躺在掌心,绿光透过泥污隐约可见。
面具人沉默片刻:“钥匙归你。猫,归我。”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玉衡子微笑,“两样,我都要。”
“因为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面具人缓缓道,“关于这只猫的来历,关于他为什么会在青玄山,又为什么会被卷入临渊城。”
玉衡子眼神微动:“说。”
“先放他过来。”面具人指了指白寅。
“你觉得可能吗?”
“那换个条件。”面具人道,“你我都想知道真相。不如……一起审?万灵会有我们的情报网,天鉴司有你们的检测手段。合作一次,共享结果。”
玉衡子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白寅趴在地上,脑子疯狂运转。合作?共享?他成了研究材料,还要被两家分着用?
不行。
他必须打破这个平衡。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他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向面具人——但只走了一步,就“虚弱”地摔倒,爪子看似无意地在地面枯叶上划拉。
玉衡子和面具人同时看向地面。
枯叶被拨开,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白寅的爪子在泥土上留下几道歪斜的痕迹——不是字,是简单的线条,但隐约能看出……像是一张简易地图?
“这是……”面具人上前半步。
玉衡子也眯起眼睛。
白寅又“挣扎”着划拉几下,然后彻底趴下,喘息,仿佛耗尽力气。
玉衡子抬手,一道清光扫过地面,将痕迹完整拓印下来。他盯着那地图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看向面具人,“看来你的情报,不如这只猫知道的多。”
面具人没说话,但木面具后的眼神明显凝重了。
白寅心里冷笑。他胡乱划的,根本不是什么地图。但只要足够神秘,足够似是而非,就足以让两个聪明人自己脑补出重要线索。
猜疑链,是最好用的武器。
“这图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玉衡子缓缓道,“天鉴司的密档里,有一份上古四象镇世图的残卷,标注着几处疑似阵眼的位置。其中一处……大概在这个方向。”
他指向黑松林更深处。
面具人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玉衡子收起玉盒,“这只猫,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他或许不是意外觉醒,而是……被‘安排’的。”
“安排?”
“上古圣兽,皆有灵慧。白虎监兵,主杀伐,掌兵戈。它的血脉传承,不会随便找个载体。”玉衡子走近一步,“这只猫——或者说这只虎——出现在青玄山,出现在葬龙谷附近,现在又出现在青龙钥现世之地……太巧了。”
面具人沉默。
白寅心里却是一惊。玉衡子的推测,竟然部分接近真相?他的穿越和血脉觉醒,难道真有某种安排?
“所以,”玉衡子继续道,“我更不可能把他交给你。他必须回天鉴司,接受最全面的检查。包括……搜魂。”
搜魂!白寅浑身冰凉。那会暴露一切——现代记忆、因果视界、所有秘密!
面具人也明显震动了:“搜魂会毁了他!”
“我们有分寸。”玉衡子淡淡道,“至少,会留他一命。”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面具人声音变冷,“看来,谈不拢了。”
幽蓝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三条火蟒,扑向玉衡子!
“冥顽不灵。”玉衡子袖袍一拂,清光如潮,与火蟒撞在一起!
轰——!
气浪炸开,树木摧折!白寅被掀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松上,喉咙发甜。
元婴与至少金丹后期的交手,哪怕只是试探,余波也足以致命!
他勉强爬起,看着战场。
面具人身法诡异,在林中忽隐忽现,短刃带起道道残影,专攻要害。幽蓝火焰如活物般缠绕干扰。
玉衡子则始终从容,清光护体,单手应对,另一只手甚至还在把玩那个青色玉盒。显然未尽全力。
差距太大了。
但面具人似乎也不指望赢,他的攻击更多是牵制、骚扰,同时不断向白寅所在的方向移动。
他想制造机会,让白寅逃跑!
白寅看懂了。面具人可能真是万灵会里某种保护派,不想他落入天鉴司手中。
跑?往哪儿跑?两个大佬的神识都锁着这片区域。
等等……神识锁定?
白寅忽然想起之前感应青龙钥时,封煞环的警报。那警报直冲天鉴司总部,玉衡子就是因此被引来的。
如果再来一次更强烈的警报呢?如果让总部认为这里有“极端危险的血脉暴走”呢?
会不会……引来更多天鉴司的人?甚至,引来天庭其他机构的注意?
局面越乱,机会越多。
他看向爪上银环。刚才强行冲击,环已出现细微裂痕。再全力爆发一次,或许能暂时屏蔽它的监测,甚至……短暂获得超出三成的力量。
但代价可能是彻底暴露,引来更可怕的追捕。
赌不赌?
战场中,面具人被一道清光击中肩头,闷哼倒退,木面具裂开一道缝。
玉衡子摇头:“你不是我对手。退下,我不杀你。”
面具人吐了口血沫,哑声道:“万灵会……没有退的习惯。”
他再次扑上!
就是现在!
白寅不再犹豫,闭上眼睛,将所有意识沉入血脉深处。那里,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在咆哮。
他不再压制,不再引导,而是……释放!
吼——!!!
低沉的虎啸从喉咙深处迸发,不再是猫叫,而是属于百兽之王的威严!
金色煞气如火山喷发,从体内疯狂涌出!封煞环银光爆闪,裂纹迅速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玉衡子和面具人同时停手,震惊地看向白寅!
只见那“雪纹灵猫”的伪装在金色煞气中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纯白的皮毛、矫健的虎形,以及额间那道璀璨夺目的暗金“王”纹!
白虎幼兽!虽未长成,但血脉威压已让周围草木低伏,虫豸噤声!
“果然是白虎血脉!”玉衡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而且纯度……极高!”
面具人也呆住了:“这种程度的觉醒……怎么可能出现在幼崽身上?!”
白寅没空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感觉力量在涌出,封煞环的压制在减弱!但与此同时,一种狂暴的杀戮本能也在冲击理智——这是白虎煞气的副作用!
必须保持清醒!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一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两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扑向玉衡子手中的青色玉盒!
不是抢,而是……一爪拍下!
“你敢!”玉衡子怒喝,清光疾卷!
但白寅的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金色爪影闪过,玉盒被拍得高高飞起,盒盖震开,里面那块青色碎玉滚落出来,在半空中散发出磅礴的乙木灵气!
青龙钥彻底暴露!
几乎同时,玉衡子怀中的另一枚令牌疯狂震动——是天鉴司总部的紧急通讯!
面具人腰间的某个骨符也开始发烫——万灵会的示警!
白寅仰头,对着夜空,发出真正意义上的、震动山林的——
虎啸!
声浪如实质般扩散,远远传开!
临渊城内,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修真司,沈青霜猛地站起,看向东南方向。
鹤真人冲出房间,脸色大变:“这种威压……是上古圣兽?!”
城墙上,巡逻的兵卒惊恐地看着黑松林上空隐约汇聚的金色云气。
更远处,州府驿馆,几个穿着大夏官服的人匆匆走出,望向天际:“这是……四象显圣?!”
白寅落地,喘息。刚才那一吼,几乎抽干了他临时获得的力量。封煞环彻底黯淡,裂痕密布,暂时失效了。
但效果达到了。
玉衡子接住落下的青龙钥,脸色难看至极。他感应到,至少三道不弱于他的神识,正从不同方向急速接近!
面具人也察觉到了,他深深看了白寅一眼,忽然抬手掷出一枚黑色弹丸。
弹丸炸开,浓郁的黑烟瞬间笼罩数十丈范围,隔绝一切感知!
“走!”面具人一把抄起虚弱的白寅,冲入黑烟深处。
玉衡子想追,但黑烟中传来面具人沙哑的警告:
“巡察使,你该想想怎么跟即将赶到的同僚解释——为什么青龙钥和白虎血脉同时出现在你面前,你却没留住。”
玉衡子身形一顿。
就这一顿,黑烟消散,面具人和白寅已不见踪影。
只有远处天边,三道流光破空而来,越来越近。
玉衡子握紧青龙钥,看着白寅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白虎监兵……”他低声自语,“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