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二年开春,李铭遇到了穿越以来最朴素的难题:官员们上班迟到。
"今天早朝,"李铭在内阁会议上痛心疾首,"有十七位大人迟到,三位没来。不来的理由是'昨夜腹泻'、'老寒腿犯了'、'梦见先人托兆不宜出门'——这像话吗?"
严嵩慢悠悠地捋胡子:"李相国,我大明自有国情在此。官员皆是读圣贤书的,岂能用商贾那一套'点卯'来约束?"
"就是就是,"礼部尚书附和,"我们讲'修身',不拘小节。"
李铭冷笑:"不拘小节?那户部王大人,您上个月的'修身'怎么修到秦淮河的画舫上去了?东厂的考勤记录显示,您有七个下午'因公外出',结果在'春宵阁'被逮个正着。"
王国光脸"唰"地白了,严嵩的胡子也抖了一下——东厂什么时候开始记考勤了?
"所以,"李铭一拍桌子,"本相决定,在内阁试点数字化考勤管理系统,代号——刷脸打卡。"
"刷...脸?"张居正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刷?"
李铭让人抬上来一个巨大的画架,上面挂着一幅官员的画像:"看,这是王大人的'面部信息库'。以后每天上朝,官员在宫门口站好,画师现场画速写,与信息库比对,确认本人到了,才能放行。"
满堂哗然。
"荒唐!"海瑞第一个反对,"人之相貌,天授父母,岂可被画像束缚?"
"海大人说得对,"李铭点头,"所以我们还配套了签退制度。下班...下值的时候,再来画一幅,证明你没早退。"
他展开一张巨大的表格:"这叫《官员出勤热力图》,用颜色标注迟到率。红色是危险,黄色是预警,绿色是优秀。每月通报,计入KPI。"
严嵩眯起眼:"李相国,您这是把官员当囚犯管啊。"
"囚犯?"李铭笑了,"囚犯有画像,是因为他们值得被记住。官员有画像,是因为朝廷要记住他们的时间成本。严阁老您算一笔账:一个三品官,年俸三百两,折合每天不到一两。他迟到一个时辰,朝廷就损失一钱银子。全国一千个官员迟到,一天就是一百两,一年就是三万六千两。这钱够修一里河堤了。"
他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打:"这叫人力成本核算,各位大人读圣贤书前,不妨先算算是非账。"
官员们静默了。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小节"居然能换算成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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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刷脸打卡"系统上线。
李铭从翰林院调来二十个画师,在午门外排开阵势,一人一个画架,活像科举考场。官员们上朝时,先要到画师面前"刷脸"。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王大人,请站好,别动!"
"哎呀,画歪了,鼻子歪到耳朵上了!"
"这位大人,您脸上这颗痣,信息库里没有啊,是不是冒充的?"
更绝的是,画师们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擅长工笔,画得惟妙惟肖;有的只会写意,画出来像是亲妈都认不出。
海瑞那天来得早,排在第三位。负责给他画像的是个年轻的翰林待诏,紧张得手抖,把海瑞那张正义凛然的脸,画成了...严嵩。
"这...这是海大人?"负责比对的太监李芳拿着画像,对着海瑞看了半天,"怎么看着像严阁老?"
海瑞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本人站在这里,你看我脸还是看画?"
"可规矩是'以画为准',"李芳为难道,"要不...您重新画一次?"
后排的严嵩刚好走过来,探头一看,乐了:"这不是画得很好吗?海御史与本阁老,本就是一心为国,长相相似,也是天意。"
海瑞当场就要撞柱子,被张居正死死抱住:"海大人冷静!这是打卡点,不是弹劾现场!"
消息很快传开:海瑞因为"长得太像严嵩",被考勤系统拒绝入场。清流党炸锅了,说这是严党阴谋,故意找人把海瑞画成严嵩,好伪造他的考勤记录,以后好弹劾他"连续旷工"。
严党也不甘示弱,反咬一口:"明明是海瑞自己想冒充严阁老,蹭阁老的福报!"
两党在午门外吵成一团,差点打起来。
李铭赶到现场时,就见海瑞举着那根柱子模型(他随身携带的),声泪俱下:"苍天在上!我海瑞若与严老贼有半分相似,愿遭天打雷劈!"
严嵩在一旁冷笑:"海大人,您这是质疑考勤系统的公正性?还是说,李相国的系统有问题?"
好家伙,火力转移到李铭身上了。
李铭清清嗓子:"各位,冷静。这是系统误判,属于正常误差范围。我们马上启动应急方案——人工复核。"
他让人把海瑞拉到一边,亲自操刀画像。三笔两笔,一个刚正不阿的海瑞跃然纸上。
"看,"他展示给众人,"这叫人工干预,纠正算法偏差。"
严嵩眯起眼:"李相国这三笔两笔,倒比翰林待诏画得像。您这手艺..."
"哦,"李铭面不改色,"本相在老家时,学过素描。"
"素描?又是西夷之术?"
"算是吧,"李铭把画像递给李芳,"录入信息库,以后海大人刷脸,您亲自比对。"
李芳接过画像,小声嘟囔:"那以后海大人每次打卡,咱家都得在场?这...这工作量也太大了吧?"
"所以啊,"李铭顺势说,"这就是个试点,证明系统有问题,需要优化。我建议,引入指纹识别。"
"指纹?"
"对,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李铭让人端来朱砂印泥,"以后上朝,按个手印,比画像准。"
海瑞刚消停,又炸了:"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按印!"
"那就是说,"李铭盯着他,"海大人宁可被画成严阁老,也不愿按手印?"
海瑞噎住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权衡了半天,一跺脚:"按就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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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纹系统上线后,果然精准多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官员们开始研究"代按指纹"。
"王大人,您这个指纹...怎么看着像是拇指按的?信息库登记的是食指啊。"
"哦,下官昨天切菜,食指伤了,换拇指不行吗?"
"可以,但要填《指纹变更申请表》,找李相国特批。"
"那还是算了,"王大人把食指往嘴里一含,再拿出来按在朱砂上,"你看,现在能用吗?"
李芳看着那个湿漉漉、还带着牙印的指纹,陷入了沉思。
更绝的是严嵩。他老人家八十了,指纹磨得只剩几条线,按十次有八次识别失败。每次都要李芳"人工复核",一来二去,严嵩成了打卡点最熟的脸。
李芳私下里跟李铭抱怨:"李相国,严阁老每次来,咱家都得陪着站半个时辰。他爱聊天,一聊就是'当年太祖爷的时候'..."
"这是VIP用户体验问题,"李铭说,"给严阁老开通免打卡权限。"
"那别人要说我们双标..."
"就说这是'尊老福利',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结果这个口子一开,所有人都要求"尊老"。四十岁的说自己"年老体衰",三十岁的说自己"未老先衰",连二十多岁的翰林编修,都敢说自己"患有早衰症"。
李铭的考勤机,眼看要变成"老人证办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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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系统崩溃的,是嘉靖帝。
皇帝听说臣子们都在"打卡",觉得新鲜,非要自己也试试。他在炼丹房按了朱砂手印,结果系统报错: "该用户已存在,身份: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
原来李芳代皇上批红时,为了"模拟龙颜",经常按自己的指纹练手,结果被系统录成了"皇帝模板"。
嘉靖帝大怒:"李芳,你想篡位?"
李芳跪地喊冤:"陛下!这是系统Bug!是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嘉靖帝冷笑,"那朕问你,朕的指纹,为何会与太监相同?难道朕是太监?"
李铭在旁边解释:"陛下,这叫数据污染,是系统初期设计缺陷。臣建议,为陛下单独建立超管账号,不受考勤约束。"
"超管?"
"超级管理员,"李铭说,"就是您不用打卡,但能看到所有人的打卡记录。这叫透明化管理,从上至下。"
嘉靖帝眼睛一亮:"这个好!朕要看看,到底谁最懒!"
第二天,一份《官员迟到排行榜》摆在了嘉靖帝案头。
Top 1:严世蕃(严嵩之子),迟到率87%。理由是"宿醉未醒"。
Top 2:某部侍郎,迟到率65%。理由是"炼丹走火入魔"。
Top 3:海瑞,迟到率0%,但早退率100%。理由是"看不惯,先走为敬"。
嘉靖帝指着海瑞的名字,对李铭说:"这个海瑞,到底是勤快还是懒?"
"这叫价值观驱动,"李铭解释,"他早退,是因为他认为坐班是浪费时间,不如去民间走访。他的KPI不在这里,在'民间好评率'上。"
"那他是好员工吗?"
"是,"李铭肯定道,"他是野生KOL,意见领袖,虽然难管,但品牌效应强。"
嘉靖帝若有所思:"那严世蕃呢?"
"这是负资产,"李铭毫不客气,"建议优化。"
"何为优化?"
"就是...让他爹严嵩好好管管,"李铭没敢说"开除","扣绩效工资,影响年终奖。"
严嵩听说儿子上了迟到榜榜首,气得差点真"老寒腿"犯了。他连夜把严世蕃叫到书房,拐杖敲得震天响:"你这个逆子!李相国的考勤机都敢挑战!"
"爹,"严世蕃委屈,"我就是睡了个懒觉..."
"睡懒觉?你知不知道,现在陛下天天看排行榜,你排在第一个!这叫舆情风险!"
严世蕃惊呆了:"爹,您怎么也学李铭说话?"
严嵩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满嘴"ROI、KPI、舆情风险",早就"李铭化"了。
他颓然坐下,喃喃道:"这疯子...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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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李铭的考勤系统发布了第一份《大明朝廷效率白皮书》。
数据显示:迟到率下降40%,早退率下降35%,但"因考勤问题导致的弹劾奏疏"上升了200%。
海瑞一个人就贡献了三十七封。
嘉靖帝看完报告,对李铭说:"李卿家,这系统是好,但副作用也大。朝堂上天天为个打卡吵架,是不是..."
"陛下,"李铭早有准备,"这说明系统激活了组织活力。有吵架,说明大家在乎。过去一潭死水,现在至少有波澜。"
"可朕听着烦。"
"那臣建议,引入弹性工作制,"李铭递上新方案,"官员每月可迟到三次,不扣绩效。这叫容错机制,人性化管理。"
"准了!"嘉靖帝大喜,"李卿家果然懂朕。"
新规则一出,官员们狂欢了。他们第一次觉得,李铭这个疯子,还是有点人性的。
但海瑞又上了一封奏折,标题:《论"弹性"乃和稀泥之学,非圣人之道也》。
李铭批复:"弹性不是和稀泥,是抗压测试。海大人,您要是每月也能弹性三次,就不会老想着撞柱子了。"
批复送到海瑞手上,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对张居正说:"你老师到底是..."
"老师又犯病了,"张居正熟门熟路地接话,"但您不觉得,撞柱子的次数确实少了吗?"
海瑞一愣。还真是。
自从有了考勤机,他忙着研究怎么"合法早退",怎么"按手印不污名",怎么"打报告弹劾系统本身"...反而没时间撞柱子了。
"所以,"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老师的系统,连您也管理了。"
海瑞沉默良久,最后,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离职申请表(对,他还留着那份表)上,慢慢写下:
"延期离职,理由:观察疯子如何拯救世界。"
窗外,李铭正在教李芳怎么给嘉靖帝的"修仙打卡"做数据报表。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日活、月活、用户留存率",李芳听得一头雾水,但努力记。
月光照在午门的画像板上,那些或像或不像的脸,像一群幽灵,在六百年的时空里,无声地打卡、签退、再打卡。
而李铭,这个最该被系统束缚的穿越者,却从未给自己画过像,按过印。
他站在午门外,看着那些官员排队打卡,内心OS:
"妈的,我到底是来当官的,还是来当产品经理的?"
但没人回答他,只有考勤机(画架)在风中吱呀作响,像个巨大的、荒诞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