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蹲在装甲车后轮旁,把打空的弹匣卸下来。弹匣落在泥水里,发出“噗”的一声,然后迅速从弹挂抽出新的弹匣来插上。
“三点钟方向,两棵树之间。”耳机里传来安德烈的声音。
卡洛斯侧身,瞄准。雨林里光线斑驳,但他看见了——一片不该在那里的反光,钢盔的边缘。
他扣动扳机。三发点射。第一发打在树干上,第二发击中钢盔,第三发补进目标倒下的位置。
闷响。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目标清除。”安德烈说。
卡洛斯没回应。他检查剩余弹药:还有五个弹匣,一百五十发。够用,如果不用应付太多意外。
装甲车的后门开了条缝。客户的脸露出来一半,苍白,出汗。
“结……结束了吗?”他问,英语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
“还没。”卡洛斯说,“进去,关上门。”
门关上了。卡洛斯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十七分。他们距离撤离点还有四十七公里,按计划应该在日落前到达。但现在计划已经作废了——三小时前经过那个村庄时,第一波伏击就来了。
“移动。”安德烈在耳机里说,“西边有动静,至少十个人。”
卡洛斯起身,拉开装甲车驾驶座的门。司机是个本地人,公司临时雇的,现在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能开吗?”卡洛斯问。
司机点头,但幅度很小。
“沿着河床走,避开主路。速度保持四十,不能快也不能慢。”
司机又点头。
卡洛斯关上门,回到车后。安德烈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蹲在他旁边。
“车队呢?”安德烈问。
“没了。”卡洛斯说,“第一波袭击时,头车被IED炸了。尾车被RPG击中。就剩我们这辆。”
安德烈啐了一口。“情报说只有一队人在追。”
“情报是狗屎。”
装甲车开始移动,沿着泥泞的河床颠簸前进。雨林里传来鸟叫声,尖锐,急促。卡洛斯知道那不是鸟——是哨声,传递信号。
“他们离多远?”他问。
安德烈闭眼听了两秒。“八百米左右,在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包围。”
卡洛斯打开平板电脑。卫星地图显示,前方三公里有个废弃的伐木场,再往西是山地,往东是沼泽。哪条路都不好走。
“伐木场。”他说,“到那里建立防御,呼叫增援。”
“增援?”安德烈笑了,“公司现在能派什么来?无人机?还是另一队送死的?”
卡洛斯没回答。他知道安德烈说得对。这次护送任务本来应该是个简单的活儿:从哥伦比亚边境接到目标,护送到三百公里外的撤离点,交给接应的人。酬金可观,公司说风险低。
但那是三天前的事了。现在他们死了六个人,只剩下他和安德烈,一个司机,还有车里的目标。
“他到底带了什么?”安德烈压低声音,“值得三个酋长派私人武装来抢?”
卡洛斯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任务简报上只说:保护目标人物抵达撤离点,确保他携带的物品安全。没说什么物品,没说什么价值,只说“至关重要”。
装甲车继续颠簸。雨开始下大,敲击车顶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
卡洛斯检查了车窗——防弹,但撑不住持续火力。车门能挡住小口径子弹,但RPG或大口径机枪不行。这车本就不是为高强度战斗设计的,它只是个移动保险箱。
“停下。”安德烈突然说。
车停了。
“前面。”安德烈指着挡风玻璃外,“路边。”
卡洛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雨幕中,一个女人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她浑身湿透,朝车辆挥手,嘴型在喊什么。
司机看向卡洛斯。
“绕过去。”卡洛斯说。
“可是——”
“绕过去。”
司机犹豫了一秒,转动方向盘。装甲车缓缓绕过女人和孩子。经过时,卡洛斯看清了女人的脸:年轻,二十出头,表情惊恐。怀里的孩子很小,裹在褪色的毯子里。
车开过去二十米后,后视镜里,女人还跪在原地。
“可能是陷阱。”安德烈说。
“也可能是真的。”司机小声说。
卡洛斯没说话。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女人已经站起来,抱着孩子朝反方向走了。
“继续开。”他说。
伐木场出现在前方时,雨小了些。那是一大片空地,堆着腐烂的原木,几间铁皮棚屋半塌着。空地边缘是密林,能提供掩护,但也可能是埋伏点。
“绕一圈。”卡洛斯对司机说,“慢慢开,我看情况。”
车以步行速度绕空地行驶。卡洛斯盯着每一堆木材,每一扇破窗,每一处阴影。安德烈用热成像仪扫描棚屋。
“两个热源。”安德烈说,“左边第二间,躺着的,可能是流浪汉。”
“有武器迹象吗?”
“看不出来。但热源很小,像是蜷缩着。”
卡洛斯做出决定。“停车,车头朝出口。你守车,我清场。”
安德烈点头。卡洛斯拉开车门,跳下去,蹲在车旁。雨后的泥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快速移动到第一间棚屋,贴墙,侧身看里面——空的,只有几件破衣服和空罐头。
第二间,就是安德烈说有热源的那间。门半开着。卡洛斯从门缝往里看:地上铺着纸板,一个人蜷缩在上面,盖着块塑料布。旁边堆着些捡来的垃圾:瓶子、纸箱、生锈的铁罐。
他推开门,枪口指地。
“起来。”他用西班牙语说。
塑料布动了动。一张脸露出来:老人,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他看见枪,没惊慌,只是慢慢坐起来。
“就你一个?”卡洛斯问。
老人点头,咳嗽了几声。
“附近有别人吗?拿枪的?”
老人摇头,又咳嗽。
卡洛斯退出来,继续检查剩下的棚屋。都空着。他回到空地中央,朝安德烈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安德烈下车,开始布置防御:把车停在棚屋和树林之间,用几个废弃轮胎堆成简易掩体,清理出射击视野。
卡洛斯拉开后车门。目标还坐在里面,怀里抱着个金属箱子,用皮带绑在身上。箱子不大,三十厘米见方,银色,没有锁眼,只有个指纹识别面板。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卡洛斯说。
“什么?”目标瞪大眼睛,“不是说今天到撤离点吗?”
“计划变了。”卡洛斯说,“追兵太多,晚上行进风险太大。这里有掩体,我们能守住。”
“但——”
“没有但是。”卡洛斯打断他,“你要么在车里待着,要么在棚屋里待着。选。”
目标抱紧箱子。“车里。”
卡洛斯关上门。安德烈走过来,递给他一根能量棒。
“联系上公司了吗?”卡洛斯边撕包装边问。
“卫星电话有信号,但接不通。可能被干扰了。”安德烈顿了顿,“也可能公司放弃了。”
“不会。”卡洛斯咬了口能量棒,“箱子里的东西比我们值钱。公司会派人来的。”
“什么时候?明天?后天?我们弹药撑不了两天。”
卡洛斯看着雨林。天色暗下来了,树影开始模糊。“守到明早。如果没增援,我们自己走。”
“往哪走?”
“西边,进山。山里他们没法用车追。”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你相信那箱子里是什么?”
“不信。”
“那为什么拼命?”
卡洛斯吃完能量棒,把包装纸塞进口袋。“因为合同。”
安德烈笑了,摇头。“你真是个标准的雇佣兵。”
“你也是。”
天黑透后,雨停了。月亮出来,照得伐木场一片银白。卡洛斯和安德烈轮流守夜,两小时一换。
第一班是卡洛斯。他坐在轮胎掩体后,夜视仪戴在头上,视野里一切都变成绿色。虫鸣,偶尔有动物穿过灌木的声音,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卡洛斯知道不是。下午那场伏击,对方死了至少八个人。这种损失,对方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在等,等更好的时机,或者等更多人。
凌晨一点,安德烈来换班。
“有动静吗?”安德烈低声问。
“东边树林里,两点钟方向,三百米左右,有热源移动。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侦察兵。”
“多少人?”
“一个,移动很慢。”
安德烈接过夜视仪。“去睡吧。我盯着。”
卡洛斯回到装甲车旁,靠着车轮坐下。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在战场上十年,他学会了半睡半醒,身体休息,意识保持警惕。
凌晨三点,枪声响了。
卡洛斯瞬间睁眼,抓起步枪。枪声来自东边,短促的点射。然后是安德烈的还击,三发连射。
“三个!”安德烈在耳机里喊,“东边,两百米,在推进!”
卡洛斯移动到轮胎掩体后。夜视仪里,三个热源呈散兵线朝空地移动,速度不快,利用树木做掩护。
他瞄准最左边那个。等对方从一棵树后探身时,扣动扳机。
两发。热源倒地。
另外两个立刻隐蔽,朝这边射击。子弹打在轮胎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们在试探。”安德烈说,“不是主攻。”
卡洛斯知道他说得对。如果是主攻,不会只有三个人,不会这么谨慎。
“节省弹药。”他说。
对方又开了几枪,然后停止了。雨林恢复安静。
“撤了?”安德烈问。
“没有。”卡洛斯盯着热成像仪,“还在,躲在树后,不动了。”
“等什么?”
卡洛斯没回答。他看向西边、北边、南边。热成像仪显示,每个方向都有热源,散落在三百米外的树林里,一动不动。
“包围。”他说,“他们在等天亮。”
“多少人?”
“至少二十。”
安德烈低声骂了一句。“增援呢?”
卡洛斯看了眼卫星电话。还是没有信号。
“我们自己想办法。”他说。
天亮前的一个小时是最难熬的。黑暗开始褪去,但光线还不够看清细节。卡洛斯和安德烈检查了所有弹药:步枪弹还剩八个弹匣,手枪弹三个,手雷两颗,闪光弹一颗。
“不够。”安德烈说。
“够。”卡洛斯说,“如果我们能上那辆装甲车,冲出去。”
“车胎下午就被打坏了一个。”
“还能开,只是慢。”
“慢就是死。”
卡洛斯没反驳。他看向装甲车,心里计算:从这里到最近的山路,十一公里。装甲车现在的速度,每小时最多二十公里,要开三十多分钟。三十多分钟在开阔路上,是活靶子。
但留在伐木场,也是死。
天色渐亮。鸟开始叫,雨林苏醒。
卡洛斯看见第一个人影,在树林边缘,穿着迷彩服,端着步枪。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他们不急于进攻,只是站在树林边,看着伐木场。
“他们在等什么?”安德烈问。
卡洛斯明白了。“等命令。或者等更有价值的目标。”
话音未落,树林里走出一个人。没穿迷彩服,而是穿着平民的衣服:牛仔裤,格子衬衫,戴顶棒球帽。他空着手,朝伐木场走来。
“别开枪。”卡洛斯说,“看他干什么。”
那人走到空地中央,离轮胎掩体大约五十米,停下。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武器。
“可以谈谈吗?”他用西班牙语喊,口音很重。
卡洛斯看了看安德烈,后者点头。卡洛斯站起来,但枪口还指着地面。
“谈什么?”
“你们走不了。”那人说,“我们有三十二个人,包围了这里。你们只有两个,弹药也不多了。”
“所以?”
“所以,把箱子和人交出来,你们可以走。带着你们的武器,开那辆车走。我们保证不追击。”
卡洛斯笑了。“保证?”
“以我母亲的名义。”那人说。
“我不认识你母亲。”卡洛斯说,“回去告诉你的人,要箱子,就来拿。”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转身走回树林。
“你觉得他们会强攻吗?”安德烈问。
“会。”卡洛斯说,“但不会马上。他们会先消耗我们。”
果然,十分钟后,枪声响起。但不是冲锋,而是远距离射击,子弹从不同方向飞来,打在轮胎上、车身上、棚屋铁皮上。没有准头,只是压制。
卡洛斯和安德烈蹲在掩体后,不还击。
“他们在浪费弹药。”安德烈说。
“也在消耗我们的耐心。”卡洛斯说。
射击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停止。雨林又安静了。
又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这次是个女人,穿着破旧的连衣裙,赤脚。她手里没武器,但抱着个东西——用布裹着,看不清。
“别开枪!”她喊,“我只是来送东西!”
她走到空地中央,放下怀里的东西,转身跑了回去。
卡洛斯等了一分钟,然后朝安德烈点头。安德烈起身,快速跑到那东西旁,捡起来,跑回来。
是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安德烈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正在播放:一间屋子里,几个人被绑着跪在地上。镜头拉近,卡洛斯认出来了——是司机的家人。妻子,两个孩子,一个老人。
视频里有人说话,西班牙语:“把箱子交出来,他们就活。不交,他们死。你选。”
视频结束。屏幕黑了几秒,然后出现一行字:一小时内回复。
安德烈看着卡洛斯。“怎么办?”
卡洛斯没说话。他看向装甲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这边。他看见了平板,也猜到了内容。
“我去跟他说。”卡洛斯站起来。
他拉开车门。司机看着他,眼睛通红。
“你看到了?”司机问。
“看到了。”
“他们会杀了我家人。”
卡洛斯沉默。
“把箱子给他们吧。”司机声音发抖,“求你了。你们是雇佣兵,你们可以走。但我家人——”
“箱子给了他们,你家人也不一定能活。”卡洛斯说。
“不给,他们一定会死!”
卡洛斯关上车门。他走回掩体,坐下。
“你怎么想?”安德烈问。
“我在想,”卡洛斯缓缓说,“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强攻?我们有两个人,他们有三十二个。就算强攻会死几个人,但总能拿下。”
“也许他们怕我们毁掉箱子。”
“也许。”卡洛斯顿了顿,“也许箱子需要活着的目标才能打开。”
他想起箱子上的指纹锁。
“目标死了,箱子就打不开了。”安德烈说,“所以他们不敢强攻,怕流弹击中目标。”
“对。”卡洛斯说,“这是我们的筹码。”
“但司机的家人——”
“我知道。”
卡洛斯拿起平板电脑,点击回复。他打字,用西班牙语:“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两小时后给你答复。”
发送。几秒后,回复来了:“一小时后。没有商量。”
卡洛斯放下平板。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一小时后,他们会开始杀人质。”安德烈说。
“我知道。”卡洛斯站起来,“准备移动。”
“怎么移动?”
“你开车,带着目标,朝西边冲。”卡洛斯说,“我留下,拖住他们。”
安德烈盯着他。“你留下会死。”
“可能。”卡洛斯说,“也可能不会。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分开他们的注意力,你们才有机会冲出去。”
“公司不会为你这个决定付钱的。”
“我不需要公司付钱。”卡洛斯说,“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冲出去了,找到司机的家人。能救就救。”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们开始准备。卡洛斯把大部分弹药留给自己:六个步枪弹匣,两颗手雷,一颗闪光弹。安德烈拿剩下的。
目标被从车里带出来,他脸色苍白,但没反抗。
“我们要冲出去。”安德烈对他说,“你待在车后座,趴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抬头。”
目标点头,抱紧箱子。
司机也被叫下车。卡洛斯看着他。
“你家人被绑架了。”卡洛斯说。
司机愣住。
“我们会去救他们。”卡洛斯继续说,“但现在,你需要开车。冲出去,朝西边,进山。能做到吗?”
司机嘴唇颤抖,但点头。“能。”
“好。上车。”
所有人就位。卡洛斯最后检查了装备,然后看向安德烈。
“走。”
安德烈坐进副驾驶。卡洛斯拉开后门,对目标说:“趴下。”目标趴在后座地板上。
卡洛斯关上门,敲了敲车顶。
装甲车发动,引擎轰鸣。车慢慢转向,车头对准西边的树林。
卡洛斯跑到伐木场东侧,那里堆着最高的木材堆。他爬上去,趴下,架好步枪。
“准备。”他在耳机里说。
“收到。”安德烈回答。
卡洛斯瞄准树林边缘。那里有人影在移动,看到装甲车启动,他们开始紧张。
他扣动扳机。
第一个目标倒地。第二个。第三个。
树林里响起喊声,枪声。子弹飞向木材堆,打在木头上,碎屑飞溅。
“走!”卡洛斯喊。
装甲车加速,冲向树林。车撞开灌木,碾过小树,朝西边冲去。
树林里的火力立刻分成两股:一股朝装甲车射击,一股朝卡洛斯这边压制。
卡洛斯扔出手雷。爆炸声响起,暂时压制了东侧的火力。他换位置,移动到另一个木材堆后,继续射击。
装甲车已经冲进树林,车尾消失在树影中。枪声追着它去,但渐渐远了。
卡洛斯知道,自己拖不了太久。对方很快会明白他只是诱饵,主力会去追车。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九分。
距离对方给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分钟。
他放下步枪,举起双手,站起来。
“停火!”他用西班牙语大喊,“我投降!”
枪声停了。几秒钟后,树林里走出几个人,端着枪,慢慢靠近。
卡洛斯站着不动。他们走到他面前,一人用枪托砸在他腹部。他弯下腰,另一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在地上。
脸贴在泥水里,他听见有人说:“另一个呢?”
“追。”另一个声音说,“他跑不远。”
卡洛斯被拉起来,双手绑在背后。他被推着走向树林。
经过空地时,他看见那个平板电脑还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们把他带进树林深处。那里有个临时营地,几顶帐篷,几辆越野车。他被推倒在地,有人踢了他一脚。
“箱子呢?”一个声音问。
卡洛斯抬头。问话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干净的衬衫,不像士兵,像商人。
“在车上。”卡洛斯说。
“车在哪?”
“不知道。司机开的。”
中年人蹲下来,看着他。“你是雇佣兵,对吧?为钱办事。”
卡洛斯没回答。
“我现在给你钱。”中年人说,“告诉我车会朝哪走,怎么追上他们。我付你双倍,不,三倍。”
卡洛斯笑了。“我收了别人的钱。”
“钱可以退。”
“不退。”卡洛斯说,“这是规矩。”
中年人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打。打到他说为止。”
拳头和靴子落下来。卡洛斯蜷缩身体,护住要害。
打了几分钟,中年人叫停。
“说。”
卡洛斯吐出一口血。“西边。进山。”
“具体路线?”
“不知道。”
中年人示意继续打。
这次打得久一些。卡洛斯感觉肋骨可能断了,左眼肿得睁不开。但他没再说一个字。
打完后,他被扔在一边。中年人上了辆越野车,带着一部分人朝西边追去。营地剩下七八个人,看守他。
时间慢慢过去。卡洛斯靠在树上,闭着眼,但听着周围的动静。他数了人数:七个,都在营地周围,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检查武器。
中午时分,远处传来爆炸声。
所有人都站起来,看向西边。声音很远,闷响。
卡洛斯睁开没肿的那只眼睛。他知道那是什么:装甲车上的炸药。安德烈走前,他们在车底装了炸药,遥控引爆。
爆炸意味着车被追上了,或者快被追上了。
营地里的人开始紧张,用对讲机联系,但信号不好,只有杂音。
下午两点,一辆越野车回来了。车上只有两个人,都带着伤。
“追上了。”其中一人说,“车炸了,但我们没找到箱子。”
“人呢?”
“车里三个人都死了。司机,一个雇佣兵,还有目标。”
“箱子呢?”
“不在车里。可能炸飞了,可能在别处。老大还在找。”
卡洛斯听着,心里计算:安德烈死了。目标死了。司机死了。箱子下落不明。
任务失败了。
但他还活着。
看守他的人少了些,都去关心伤员了。卡洛斯慢慢挪动身体,绑在背后的手摸索地面。他摸到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开始磨绳子。
磨了十几分钟,绳子松了些。他继续磨,动作很小,不被察觉。
天色又暗下来。雨又开始下。营地里点起篝火,几个人围着火堆取暖。
卡洛斯终于磨断了绳子。他保持双手背后的姿势,等机会。
机会在半夜来了。雨下得很大,雷声掩盖了其他声音。两个看守在帐篷里躲雨,另外几个在车里睡觉。
卡洛斯慢慢站起来,弓着腰,走进树林。
他走了五十米,然后开始跑。跑得不快,肋骨疼,左腿也疼。但他不停。
雨林里很黑,但他有方向感——往东,来时的方向。他知道那里有条河,沿着河走,能走到公路。
跑了大概半小时,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雨小了些,远处有灯光闪烁。
是车灯。
他隐蔽在树后,看着灯光靠近。不是一辆,是三辆越野车,开着大灯,沿着泥路缓慢行驶。
车队经过他藏身的地方时,他看清了车里的情况:第一辆车里坐着那个中年人,脸色阴沉。第二辆车里放着什么东西,用防水布盖着,形状方正。
箱子。
他们找到了。
车队继续朝东走。卡洛斯等他们走远,然后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跟踪比逃跑更难。他受伤,没武器,没食物,没水。
天亮时,车队在一个村庄停下。卡洛斯躲在村外的树林里,用树叶上的雨水解渴。
村庄不大,十几间房子。车队停在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前,箱子被抬进去。
卡洛斯观察地形: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困。
他等了几个小时。中午时分,又来了几辆车,下来更多的人。他们开始在村子周围布置岗哨,架设天线。
卡洛斯明白:这里要变成临时基地。箱子会被保护起来,直到能安全转移。
他需要进去。一个人,赤手空拳,进一个至少三十人守卫的村子。
几乎不可能。
但他有优势:他们以为他死了,或者逃了,不会想到他还会回来。
他等到天黑。雨停了,月亮出来。岗哨每隔两小时换一次,换岗时有五分钟的空隙。
卡洛斯利用空隙,潜到村子边缘。他躲在猪圈后面,观察最近的一间房子。里面亮着灯,有人说话,但窗户关着。
他等了很久,等到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那栋水泥楼还亮着。
凌晨三点,他行动了。
从猪圈到水泥楼,距离一百米,中间有片空地。他快速穿过,贴在楼侧墙上。
一楼窗户关着,但有扇后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溜进去。
里面是厨房,空着。他听见楼上有人说话,西班牙语。
“……明天一早就走,直升机来接。”
“指纹验证呢?”
“目标死了,但老大有备用方案。听说找了个黑客,能破解。”
“能行吗?”
“不知道。但老大说必须行,那边催得紧。”
卡洛斯轻轻上楼。楼梯尽头是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说话声从最大的那间传来,门缝下透出光。
他贴在门边,听。
“……不是钱的问题。”是中年人的声音,“是时间。我们拖不起。酋长那边已经不耐烦了,说再不交货,就找别人。”
“但箱子打不开,交货有什么用?”
“那是买家的问题。我们只负责把箱子送到指定地点。”
“如果打不开,他们不会付全款。”
“会付一半。也够我们分了。”
卡洛斯慢慢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里面的人没听见。
房间里,中年人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另外两个人站在窗边。箱子放在桌上,银色,反光。
卡洛斯走进房间。
三个人同时转身,愣住。
“你——”中年人站起来。
卡洛斯没给他掏枪的机会。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最近一人的头上。那人倒地。第二人掏枪,但卡洛斯更快,抓住他的手腕,拧,枪掉地。第三拳打在对方喉结上,第二人倒地。
中年人已经掏出了枪,指着卡洛斯。
“别动。”中年人说。
卡洛斯不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中年人问。
“跟着你们。”卡洛斯说。
“一个人?”
“一个人。”
中年人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可能。”卡洛斯说,“把箱子给我。”
“然后呢?你一个人带着箱子,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走多远。”
中年人摇头。“不值得。你死了两个队友,自己也快死了。为了什么?合同?钱?荣誉?”
卡洛斯没回答。他看着箱子,想起目标苍白的脸,想起安德烈说“你真是个标准的雇佣兵”,想起司机通红的眼睛。
“把箱子给我。”他重复。
中年人扣动扳机。
但卡洛斯已经动了。他侧身,子弹擦过肩膀,打在墙上。他扑过去,抓住中年人持枪的手,两人倒地。
扭打。中年人年纪大,力气不如卡洛斯,但他有枪。卡洛斯按住他的手腕,朝地上砸。一下,两下,三下。枪脱手。
卡洛斯捡起枪,指着中年人。
“起来。”
中年人慢慢站起来,喘着气。
“箱子。”卡洛斯说。
中年人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卡洛斯。“你拿不走的。外面都是我的人。”
“那就试试。”
卡洛斯一手持枪指着中年人,一手提起箱子。箱子比想象中重。
他押着中年人走出房间,下楼。到厨房时,外面已经响起喊声——枪声惊动了守卫。
“你走不掉的。”中年人说。
卡洛斯没理他。他推着中年人走出后门,进入空地。
守卫围过来,七八个人,举着枪。
“放下枪!”卡洛斯喊,“不然我杀了他!”
守卫犹豫。
“照他说的做!”中年人大喊。
守卫慢慢放下枪。
“退后!”卡洛斯说。
守卫退后。
卡洛斯押着中年人,朝村外走。守卫跟着,保持距离。
走到村口时,中年人说:“够了。你走,我不追。”
“你的人呢?”
“我会让他们别追。”
卡洛斯看着他。“我不信你。”
“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杀了我,他们会立刻开枪。”
卡洛斯知道他说得对。他需要人质,但人质也是累赘。
他做出决定。
“转身。”他对中年人说。
中年人转身。卡洛斯用枪托砸在他后颈。中年人倒地,昏迷。
卡洛斯提起箱子,跑。
枪声立刻响起。子弹在耳边飞过,打在泥地上。他跑进树林,借助树木掩护。
追兵在后面,手电光晃来晃去。
他跑得很快,尽管肋骨剧痛,尽管左腿发软。他跑,因为任务还没结束。箱子还在,任务就没结束。
跑进密林深处时,他听见直升机的声音。不是一架,是两架,从东边飞来,探照灯扫过树林。
增援?还是另一波人?
他不知道。他继续跑,朝着河的方向。他知道,过了河,就是边境。边境那边,有公司的接应点。
跑到河边时,天快亮了。河水湍急,但不太深。他涉水过河,箱子举过头顶。
对岸是山坡。他爬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到河边了,但没渡河。他们在河边停下,看着直升机在头顶盘旋。
卡洛斯继续爬。爬到山顶时,他看见了公路。公路上停着两辆车,黑色,没开灯。
他蹲下,观察。
几分钟后,一辆车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穿着西装,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卡洛斯认出了那身西装——是公司的人。
他站起来,举起箱子。
西装男看见他了,朝他挥手。
卡洛斯下山,走到公路上。西装男迎过来。
“卡洛斯?”
“是我。”
西装男看着他满身的伤和泥泞。“其他人呢?”
“死了。”
“目标呢?”
“死了。”
“箱子呢?”
卡洛斯递过去。“在这。”
西装男接过箱子,检查了一下,点头。“任务完成。”
“完成了?”卡洛斯问。
“完成了。”西装男说,“合同规定:保护目标及物品安全抵达撤离点。这里是撤离点,箱子安全。任务完成。”
卡洛斯盯着他。“目标死了。”
“合同里没说要目标活着,只说物品安全。”西装男打开车门,“上车,送你去医院。”
卡洛斯没动。“箱子里是什么?”
“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想知道。”
西装男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数据。几个酋长之间的交易记录,涉及矿产、毒品、武器。谁拿到这些数据,就能控制那片区域。”
“所以三个酋长都在抢?”
“对。”
“买家是谁?”
“不能说。”西装男顿了顿,“但可以告诉你,不是酋长中的任何一个。”
卡洛斯明白了。是渔翁得利的人。
他上了车。车开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河对岸的树林里,人影晃动。追兵还在,但他们不会过境。
车开了半小时,到达一个小镇。医院在那里等着,医生护士把他抬上担架。
进手术室前,西装男来了。
“钱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了。双倍,因为任务难度超出预期。”
卡洛斯点头。
“另外,”西装男说,“司机的家人,我们救出来了。在安全的地方。”
卡洛斯看着他。
“公司偶尔也做点好事。”西装男笑了笑,“好好养伤。有需要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