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慕容妱澕指着那名少年询问准备关门的卫士。
卫士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那是凤鹤少爷,大小姐的亲弟弟。”不待慕容妱澕追问,他又道,“客女娘,还请您莫要与我为难,府中之事,再不便相告,快走吧。”说罢,继续关门,随着门的移位角度,也将人一点一点退出门槛。
慕容妱澕记得架拽凤鹤的其中两个府丁,是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的亲近卫士。她心头剧震,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头: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此刻必在府中坐镇,硬闯定是白费心机,还可能打草惊蛇,倒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候时机。
慕容妱澕强自镇定,迅速扫视,最后决定闪身,躲进斜对面街角一个飘着热气毡棚下的早食摊。在氤氲雾气最浓的角落,背对府门且靠近毡棚边缘的位置坐下,顺手拉低了头上那顶蓬松的貉子皮帽檐。
“摊主,麻烦给我下一碗鱼汤面,要多加些山葱!”慕容妱澕扬声吩咐,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紧锁着别驾府的封闭大门。
精致的桦皮大碗很快端上,浓白滚烫的汤汁里沉浮着大块酱红的鱼骨肉,汤面飘着层淡赤金的鱼油,似晨光里泛出夕阳的淡红琥珀,片片翠绿的山葱碎浮在表面,野性的香气直冲鼻腔。
慕容妱澕深吸一口暖香,捧起碗小心吹着。忧虑凰鹄的焦灼在胸中翻腾,手下却需稳当——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应对。她小口吸溜着,滚烫、浓香、带着山野气息的汤汁滑入喉咙,酥烂的鱼肉和山葱的辛辣驱散了秋末冬初的清晨寒意,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稍稍熨帖了她紧绷的心弦。
碗底将见,暖意渐生。就在她刚放下碗,正准备边舀起一勺鱼骨汤,欲边再观察府门动静时——啪嗒!一只不知从何处伸来、带着蛮力的手,猛狠地撞翻了她手中静捧于桌几面的桦皮碗,依旧烫热的汤汁和残存的鱼肉泼溅一地,汤汁正顺着桌沿滴落。若是粗陶碗,此时定然会顺着力道的余韵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那人此举不仅让热烫的汤汁溅湿了慕容妱澕的袖口,一只打翻碗的手更是借势如鹰爪扣住她脉门,在她腕上狠狠一捏,这样的力道绝非无意!她的眸中寒光暴射,霍然起身,拳风隐现——
“凤鹤少爷有话!”拳风将起之际,这句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气音猛地钻入她耳中,同时,一个汗湿微潮的纸团被硬生生塞进她紧握的拳头,不等慕容妱澕反应,那肇事者已连连作揖,高声赔罪,“对不住!对不住!脚下打滑,还请女娘您多包涵。”话音未落,人已像片枯叶般飘退三丈,带着踉跄若泥鳅滑入人群前,还故意撞了一下邻旁的桌几,接着眨眼不见踪影。
“嘿,你别跑啊!天杀的莽汉!走路不长眼么?!真是欺负人,莫不是只挑欺我一介女娘?!算什么本事?”慕容妱澕只是站立中捂着微红的手腕,故意扬高声调,对人潮方向怒骂出声,看似面上唯余下被冒犯的羞恼,然步伐丝毫未动,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兴许凤鹤在求救!
此时,周围的食客也正在对那人投去来鄙夷目光,纷纷摇头替慕容妱澕继续唾骂。
摊主看着泼洒的鱼肉汤,心疼咂嘴:“女娘,这……对不住啊,送你个热乎的鱼汤水煮蛋垫垫?”
“不用了,摊主!”慕容妱澕迅速将几枚铜钱拍在油腻案上,语速微急,“您营生不易,犯不着替别人的错处贴补,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如轻烟掠出毡棚。慕容妱澕闪身避入窄巷背阴处,土墙冰冷。她背靠其上,指尖微颤地展开那皱巴巴的纸团——两个歪扭如虫爬、墨迹淋漓的汉字:“天王”!
“天王?!”慕容妱澕心头如遭重锤!昨日失魂落魄的凰鹄,曾喃喃提及“天王江心”乃是安居骨水脉与天王江联结的一处凶名赫赫的夺命深涡,同时那里藏有一片区域是她与红鸿的秘密基地。她再一仔细观摩字迹,潦草稚拙,必是凤鹤那小子情急所书,他本就不精大唐文字……
“凰鹄!天王!”恐慌瞬间攫紧慕容妱澕的心脏,再无半分迟疑。
她反手一抹腰间,那支看似古朴的“灵溪长毫”已握于掌中,凝神静气间,拇指疾旋笔斗,露出中空笔管。双指并拢如拈花引线,自管中摄出一根细若游丝、却隐隐流转着清冷月华的“灵犀毫毛”。
慕容妱澕口中念念有词:“入魂寻踪,毫锋引路!”指尖轻弹,那毫毛悬停空中,凝结冰凉水华,笔直如悬针,瞬间锁定一个方向,那是云苏气息所在,“去!”毫毛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破空疾逝。此‘入魂寻踪’,以心意为引,灵毫为线,运丹青白描而勾勒气息之痕。
慕容妱澕目光如电扫过街边,见一驿卒牵着的青骊神骏非凡,正在站口饮水。她身影如魅欺近,出示风雪水蓝令之后,立刻抽出马鞍上的令旗,一散碎银精准落入驿卒怀中,清喝:“急务,借马一用!”声落人起,已翻身上马,猛夹马腹,青骊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长街。行人惊呼走避,摊贩险些人仰马翻,幸得卖炭翁的驴贪吃,正好半边身子到了小巷子口的主家人那里得了小林檎,才免于被惊得侧翻在道旁。
她依旧伏身鞍上,心中唯余烈焰焚心:天王江!
青骊马再一声长嘶,喘着粗气的口喷白沫,堪堪停驻于险涡之畔。
慕容妱澕勒紧缰绳,纵身下鞍,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举目四望——但见三面砻石山峦嶙峋环抱,形如巨瓮,这本是街津山“三水绕街津”的磅礴地势。若在秋日,此地当是柞杨桦椴织就的“五花山”色,绚烂如霞,更有葫芦城渔郎驾舟击水,捕捞洄游的“达依马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