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天,提伊和手下们都没有逮到晚樱宫任何异常。原本成竹在胸的苏蒂也禁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决策,后悔是不是应该当场收缴证据。
她咬着芦苇笔杆琢磨了一会儿,把负责管理她衣裙的铃叫了来。
“阿铃,去晚樱宫找侍女要几种花样子,就说我要做几件战袍,想绣在袍襟上。”
她衣箱里只有各式各样的裙子,卡拉西里斯长裙、丘尼克窄身裙、透明罩裙、串珠裙……要是想领兵出征,确实需要做几件男装的短袍垫在铠甲底下。
收到这个显然准备北征的消息之后,赫莉特还忍得下去吗?
当天下午,监视的麦鲁发现晚樱宫的女奴露提着个小包,走出宫来。
他落在树影里,抄近路从前面迎着她,假装是偶遇。
“阿露,这是去哪儿呀?”
“去银莲宫。女主人让我给那边小主人送点东西。”
穆诺菲王妃获罪早已被逐出银莲宫,现在是米坦尼小公主住着。
“刚好,我也要去银莲宫。我们殿下还夸你们王妃大人会照顾人呢,这送的是啥?”
露尴尬地笑道:“女人家的东西,大人问这问那的干什么?”
“嗨,我家太太手笨,上次我见王妃大人做的针线好看的很,就是离得远没法细看,正巧参观参观,回去叫太太学着点。”
麦鲁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拿那小包,露连忙攥紧了说:“哎呀,就是女人后面用的布,大男人看什么看嘛!”
麦鲁早有家室,知道“后面用的布”就是女子行经垫的带子,当下也不好再看,便讪笑了一声缩回手去。
“这么说起来,银莲宫那位小女主人也可以承宠啦?”他边走边闲聊,“你们王妃会不会有点担心啊?”
“嗐,这宫里美人一茬茬的,哪里担心得过来。我们宫里那位都这么大年纪了,打从先王后陛下算起,她争得过谁呀,不就是靠熬吗?”露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麦鲁笑道:“话虽如此,你这张伶俐的小嘴巴,只能跟那老太太一起熬油费蜡,也可惜了。不然,我求殿下把你调到结绿宫来,咱俩在一处呗?”
露呸了一声:“滚,有老婆的人,怎么还是油腔滑调的,你那宫里哪个又是好惹的?”
“谁欺负你,我罩着。”麦鲁拍着胸脯保证。
“少来,”露倒也不羞恼,笑嘻嘻地说,“我跟你说,铃好像被你们队副欺负了,你倒是罩着去。”
说笑着,已经到了银莲宫门口。露进了门,麦鲁假装撒尿落在后面,纵身攀上墙头,探头看到露把小包交给一名白奴宦官,那名宦官拿着它进了奴隶的住处,没有交给正殿楼上托着腮望着天空发呆的金发小公主。
麦鲁从墙头跃下来,落地无声,嘴角扬起。
运气真好,大鱼撞进他手里了。等消息等得望眼欲穿的殿下和提伊队长一定会大大夸奖他一番,休假回家的餐桌上也可以加几道好菜了。
“那个白奴宦官是米坦尼的陪嫁,他后来把东西交给内宫织造场的一名叙利亚织工,那名织工又夹带在碎布废料里送出王宫。接下来的线应该要北上了,我的侍卫们要是无故出宫远行,难免招人怀疑,希望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至圣之地的神庙里,苏蒂望定主神第二大祭司哈普大人的眼睛。
哈普祭司瞧了瞧她,又看看她身边的辛涅布。这小子自从上次离家出走,干脆整天待在结绿宫,看架势是不得芳心终不还了。
也许儿子比父亲更有胆色,倘若当年自己为阿茉丝跟法老拔剑对峙,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但苏蒂不是温柔单纯的阿茉丝……她一脸冷静,侃侃而谈,这个满脑子王权野心的女孩,对辛涅布的心思到底了解多少?
“殿下为什么认定我能帮您?”
塞涅蒙对她说过,前代神妾麾下暗探网络的信物——新月飞箭,他只是保管人,哈普祭司才是真正的使用者……但苏蒂迟疑了一下,决定先不提这个,露出后辈乖巧的笑容:“大人养了那么多鸽子……可是从不见您烤来吃。所以,就只能做那种用途了。”
她转头来对辛涅布笑了笑:“你还送过我几只,对不?”
辛涅布与她相视而笑,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颗举世无双的宝石在闪光。
他对阿茉丝的承诺、他对埃及的责任、他对儿子和这个女孩的感情,都告诉他责无旁贷,但唯独辛涅布那份看来未必能有结果的痴心,让他无法轻易答应。
“殿下可以把情况禀告王上去处理,不是吗?”
苏蒂垂睫笑了笑。这条线索是她谋取北征指挥权的底气。白仓的经历已经教会她把秘密武器牢牢扣在自己手上,就像她给森穆特防身的淬毒箭头,如果提前暴露,那就只是一把并不好用的钝刀而已。
“大人,我不知道父王身边哪些人信得过。也许他们会走漏消息,反把刀子递到敌人手里。但是大人您,我是绝对相信的。”
“阿父,”辛涅布开口道,“我们必须最大程度地绕过塞斯卡夫。陛下倚重他多年,势力纠缠太过紧密,哪些是忠哪些是奸没法分清。”
苏蒂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他则回报以“包在我身上”的微笑。
哈普祭司心下叹息,懊悔当年把这女孩子带到自家府邸里来。这两个年轻人从孩童时起就各有婚约,他以为这足以保护儿子免于重蹈覆辙,不料人算不如天算,苏蒂的王储未婚夫中道夭折,辛涅布宁可背着家门叛徒、悔婚渣男的骂名,押上前程也要跟她站在一起。
“微臣……曾答应过殿下,为了埃及和玛亚特秩序,誓死效忠。”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儿子,“但是我也不便离开神庙,所以,希望殿下允许我让辛涅布代领此事。”
辛涅布与苏蒂同时一怔。
于情于理,当着苏蒂的面,这小子都没法推脱。如果要代领此事,必然要离开王城,他希望距离能冲淡两个人的羁绊——至少在苏蒂那一方面。这女孩年纪轻轻,继承了阿茉丝的婉丽外壳,却有着她父王的冷硬灵魂——除了阿蒙摩斯之外,对任何男人而言,都绝非良配。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事情顺利,辛涅布届时也能握有更多筹码,或许能在她身边站稳脚跟。假如进展不顺——正好让他知难而退。
辛涅布太知道老爹在打什么算盘了。当年在法老面前,老爹也是一退再退。去调查这条线索固然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但自己好不容易在她心中取得一点进展,难道又要就此离开,让那个森穆特继续趁虚而入不成?他转头瞥了苏蒂一眼,见她低头沉思,显然在权衡利弊,心里暗暗着急。
“上次王陵遇袭,证明敌人已经盯上了辛涅布,”她终于开口,眸光清定如寒星,“我不能拿您最优秀的儿子去冒险。所以,我希望您能主导这个行动,假如需要灵活的人手,我可以安排。您以为如何呢?”
她的措辞是温文有礼的商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哈普祭司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背后古老的石壁,那上面雕刻着伊西斯女神的侧立像。这位奥西里斯神忠贞的妻子,荷鲁斯伟大的母亲,也曾用狡猾的计谋夺取了太阳神拉的无边法力。现在,她那全知之眼正注视着自己又一代门徒,向父辈的权威发起新的冲击。
他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那微臣恳请殿下割爱,让辛涅布回家来。他母亲很担心他。”
“大人不会以为我在‘强抢民男’吧!”苏蒂笑着打趣,转头看辛涅布,“结绿宫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来去自由。但我明白夫人的担心。辛涅布,你还是回去让你母亲安安心。我会想办法让父王批准你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回到结绿宫来,这样可以吗?”
绵里藏针,滴水不漏,他简直没法回应。哈普祭司瞧瞧儿子,指望他认清楚自己这辈子也驾驭不住这个女孩,但辛涅布却迎着他忧虑的目光,断然说:
“家里的事情我会处理清楚,殿下不必费心。不管以哪种身份,我都会站在你这里。”
苏蒂心里被狠狠撼动了一下。她望着他那双深沉的碧眸,突然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她郑重其事地表态:“大人放心,我不会让辛涅布变成被闲话议论的对象。您曾经承担过公主总管大臣的职务,假如您不反对的话,我打算把这个职务转交给辛涅布。”
“殿下怎么知道的……”哈普祭司吃惊地问。
他这个“公主总管大臣”的兼差,是阿茉丝托付给他的。法老对自己王后与重臣年少时的恋情始终心存芥蒂,对她临终前的这项任命置之不提,并未实际交付他照管苏蒂。阿茉丝去世时,苏蒂不过七岁,都不见得能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如何能记得住这些?
苏蒂低下头怅惘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她与母后只有短暂的一面之缘,在连阿蒙都嫌弃她的孤寂童年里,在四面都是敌意和排挤的哈托尔乐女团,在被流言中伤不得不自请去守陵的困顿中,她就靠着不断重温那点母女温情的记忆,来抵挡恐惧和迷茫的侵袭,支撑自己有资格立足此地的确信。
那些被咀嚼过千万遍的细节,鲜明得远超一个七岁孩子所能记住的程度。
她头发刚刚留到可以编辫子的长度,细发辫间探出来的碎发毛茸茸的,逆着阳光,像黄春菊细绒绒的花蕊。齐眉刘海下,属于“镇国公主”的冷峭英气淡去了,只有一个找不着依靠的小女孩,从那黑黑的瞳仁里惶惑地朝外看。
完蛋了。哈普祭司看到辛涅布凝视她的眼眸仿佛被阳光燃亮的绿叶,心里一沉:没有哪个男人架得住一个平日里杀伐决断如月下寒剑的少女,在自己面前忽然流露出迷巢雏鸟一般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