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手还托着银蝶胸针,指尖有血渗出来,顺着金属边缘滑落,那滴血没落地,而是悬在半空,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它自己飞向记忆水晶的残片。
水晶碎了,但光还在。血一碰,画面重新浮现。
这次不是陈念被收养的片段。
是二十年前。
雨夜,祭坛中央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染血的白裙,肚子高高隆起,跪在地上。她手里握着一把骨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
下一秒,她把刀插进去,剖开皮肉,从腹中取出一团金色的东西。那东西像火苗,又像眼睛,在她掌心跳动。
她低头看着它,眼泪砸在上面。
然后她把它塞回体内,用线缝合伤口,线是银色的,闪着符文。
画面到这里停住。
沈烬猛地抽手,水晶炸成粉末,飘散在风里。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她不是要封印神……她是把自己变成容器。”
苏凝靠在石柱边,左臂已经全黑,她听见这句话,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老顾蹲在地上,耳朵里有东西在动,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白色液体。
他没擦,只是盯着看。
液体在他皮肤上爬了一圈,钻回耳道。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沈沧海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一根针从袖口滑出,通体漆黑,针尖泛金。
记忆神针。
它飞起来,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
直冲沈烬眉心。
沈烬没躲。
他在看母亲最后那个眼神,就在针要刺入的瞬间,他抬手。
镇魂钉挡在面前。
铛——
金属撞击声刺破空气。
火花四溅。
那一撞让沈烬后退三步,脚跟踩裂地面。但他站住了。
金光从他左眼爆发。
一瞬间照亮整个祭坛。
光顺着血管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他的衣服被撑开一道口子,露出皮肤下的纹路,正在发烫变红。
神针被弹开,飞出去十几米,钉进一块石碑。
碑面裂开,八个字浮现:以魂饲针,七日必亡。
和太平间图纸上的警告一样。
沈烬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掌心流出黑血,碰到石头就冒烟。
他咬牙站起来,把镇魂钉收回袖中。
银蝶胸针别回领口,位置没变。
他抬头看向沈沧海,眼神变了。不再是犹豫,也不是痛苦。
是杀意。
“你说我来完成仪式。”他说,“现在呢?开始了?”
沈沧海没动。
他站在阵中央,西装整齐,领带都没歪。他鼓了下掌,声音很轻。
“很好。”他说,“碎片终于认主了。”
话音刚落,地面裂开。
裂缝从祭坛边缘开始,一圈圈扩散,黑色液体喷出来,带着腐臭味。
它不流动,像是有生命,落地后立刻往上爬,碰到银线就发出嘶响。
冥河水。
苏凝看见水涌上来,立刻甩出一张符。
符纸飞到半空,还没落下,就被水汽吞掉,化成灰。
她再画符,用指尖划破嘴唇,蘸血书写。
血刚离唇,就被风吹散,没成型就没了。
她不信邪,连续三次画符,全都失败,最后一次,她的手指直接被水汽缠住,皮肤迅速发黑,像被腐蚀。
她缩手,靠在柱子上喘气。
术法失效了。
这个地方不允许净化。
老顾爬过去,捡起保温杯的残片,舀了一点黑水。
水在碎片里翻滚,像活物。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不是水……是记忆的脓血。”
说完,他咳嗽一声,吐出一条虫。
透明的,带着灰斑,落地还在扭动。
他抹了把脸,继续盯着沈沧海。
沈烬站着没动。
他感觉左眼越来越热,眼皮像被烙铁贴着。他伸手按了一下,指尖沾了金粉一样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的血。
血里混着光。
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多久。身体在排斥这种力量,又在被迫接受。
他不想觉醒,但现在没得选。
沈沧海看着他,语气像在聊天:“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选那天结婚?那天是月蚀,阴气最重。她故意挑这个时间,就是为了在死前把神碎片种进胎里。”
沈烬没回应。
“她知道我会动手。”沈沧海说,“她也知道,只有亲生孩子才能继承这份诅咒。所以她怀你,不是为了生,是为了养一个守门人。”
风刮过来,带着腥味。
沈烬握紧镇魂钉。
“你闭嘴。”
“我说的是真相。”沈沧海笑,“你现在每流一滴血,都是她在你血管里留的锁。等它解开,你就会明白——你不是来杀我的。”
他顿了顿。
“你是来接班的。”
沈烬冲上去。
一步,两步。
地面裂缝扩大,黑水喷得更高。
他跳起来,镇魂钉直刺沈沧海咽喉。
沈沧海不动。
神针从背后飞出,横切沈烬腰腹。
他侧身躲过,钉子划破风衣,布料裂开,露出内衬的铜钱。一枚铜钱当场碎裂,铜屑掉进黑水,瞬间被吞没。
第二次攻击落空。
沈沧海抬手,银线从地下升起,缠住沈烬脚踝。
他用力一扯。
沈烬摔在地上,背部撞上凸起的石块。他闷哼一声,翻身滚开,躲过第二根飞来的针。
第三针从斜上方落下。
他举钉格挡。
铛!
震得虎口发麻。
第四针、第五针接连不断。
他只能防,没法攻。
苏凝看到这一幕,想帮忙,但左臂完全动不了。她用右肩顶住石柱,勉强站直,张嘴喊了一声。
声音很弱。
老顾听见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把保温杯残片往地上一砸,抓起一块锋利的金属片,冲向最近的一根银线。
他砍下去。
金属片断了。
银线没断,反而反卷上来,缠住他手腕。
他被拉倒,脸朝下扑在黑水上。
水立刻爬上他的脸颊,钻进鼻孔。
他拼命挣扎,翻过身,用手抠喉咙,吐出一口黑水,里面全是蠕虫尸体。
他还活着,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要抓住什么。
嘴里重复着一句话:“女儿……在棺材里……女儿在棺材里……”
沈烬眼角余光看见这一幕。
他猛吸一口气,把镇魂钉咬在嘴里,双手同时抹过左眼和右掌。
血流下来。
他对着空中画了一个符号。
不是符咒。
是他小时候在母亲解剖室门口,用粉笔画过的图案。
一个圆,里面有个叉。
母亲说,这是“禁止进入”。
也是“禁止遗忘”。
血符成形的瞬间,他左眼的金光突然暴涨,所有光收回瞳孔,变成一点刺目的星。
然后——
轰!
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炸开。
银线断裂,神针坠地,连沈沧海都后退半步。
祭坛震动。
裂缝中涌出的黑水突然静止,像是被冻结。
沈烬站在原地,呼吸沉重。
他摘下嘴里的镇魂钉,垂在身侧。
左眼还在发光,但不再外溢。
他看着沈沧海,说:“我不是来接班的。”
顿了顿。
“我是来拆台的。”
沈沧海笑了。
他整理了下领带,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看看,是你先撕开命运,还是它先吞了你。”
话音未落,地面再次裂开。
比之前更大。
一道足有半人高的黑水柱冲天而起,落在祭坛中央,凝聚成人形轮廓。
没有脸。
但它的胸口,浮现出和沈烬母亲一模一样的蝴蝶印记。
沈烬盯着它。
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