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经济舱,与商务舱每排四位乘客不同,这里每排坐有六位乘客,看过去乌泱泱一片,仿佛这是一个浓缩的社会。
虽然皇甫泰城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的故事,但这么多的人,若是一一道来,可能并不好玩,所以他只想选择那些令他印象深刻的人物故事。
出场的顺序和商务舱一样都是从前往后,一个个来,这样就轮到梁立国了。
应该说,梁立国在当上县府主任之前的履历,还是比较踏实的。
梁立国出生在农村,当时农村时兴早起拾粪肥庄稼,梁立国常常起得很早,为集体拾粪,不给自己加工分,也不留名。
此外,梁立国会半夜爬起来,悄悄为村集体刨苹果树坑,做无名英雄。后来传开了,人们才知道是他。
高中毕业后,梁立国高考成绩不理想,只考取了一个技工学校。
但他很勤奋,技工学校毕业之后,分配到县物资局上班,业余时间又通过读函授,读了专科读本科,拿到了大学文凭。
梁立国的函授大学文凭是思想政治教育,由于各方面均表现优秀,被重新分配至县委党校工作。
第二年即被作为人才调任乡政府副乡长,正式踏上仕途。
有一年发洪水,大堤都快要决口了,梁立国领着一帮青年干部手拉手连成一排站在决口处堵水,腿上爬满蚂蝗,场面十分感人。
此后,梁立国的仕途步入快车道,任城关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县委常委、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如果一切顺利,即将卸任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梁立国,不久之后将会成为一个县级市的代市长。
而“代市长”最多一年后就会摘去“代”字,转正为市长。
万万没想到,已经过去了十年、他曾以为天衣无缝的一件事情会被翻出来,并极有可能继续发酵。
那还是在城关镇镇长任上。当时县里要求搞“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既然要唱戏,就得真唱几出,于是就通过关系邀请了国内几个大歌星,甚至还有一个香港籍的歌手。
工人体育场人山人海,容纳八千人的体育场,硬是挤进来近三万人,连看台的音箱上都站满了人。
出事的位置还不是这些危险的地方,而是舞台。舞台搭建的材料偷工减料,演出过程中突然坍塌,一片尖叫声中台上的演员纷纷坠落,所幸只是受了轻伤。
但由此引起线路短路,体育场瞬间陷入黑暗之中,由此引起了大面积踩踏。
这是一起非常严重的责任事故,一共造成了上百人死伤,其中重伤48人,死亡7人。
如果如实上报,梁立国的政治生命无疑会就此终结,但梁立国就是梁立国,他从底层成长起来的经历使得他有了临危不乱的本领。
而临危不乱本领的内涵就是可以找到应对危机的最好办法。
他让人作了一个统计分析,这些死伤者当中,大部分都是20~25岁左右的年轻人,要么未婚,要么已婚却未生育,男性占多数,也有十来个女性。
例外的是一个年龄32岁的桂姓男子,已婚,家里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
梁立国的处理办法就是给钱,政府的钱不够,就动员企业等社会力量捐赠,力争把这件事情限制在本镇范围内,不致形成舆情,将死伤家属安抚好,将其中的不满情绪压下去。
首先事情的起因是为了发展经济,出了这样的事故是大家所都不乐见的,何况看演唱会属自愿行为,政府并没有出面组织。
其次政府出面救死扶伤,报请县里同意,对死伤者及其家属给予不同程度的救济,演出舞台搭建的承包商作为肇事者被依法拘留,政府可谓仁至义尽。
最后形成了统一口径:轻伤48人,重伤6人,死亡一人。
随着时间的流失和职位的变动,多年以后,梁立国早已将此事遗忘得快差不多了。
前段时间,市里来了一个巡视组,组长是一个年轻的女检察官,叫桂春梅,她分别找县委、政府的领导谈话,有的谈话时间长一点,有半天的样子,有的短一些,只有半个多小时。
在跟梁立国谈话的时候,她简单问了一些办公室的日常工作,然后让他谈谈自己的工作经历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梁立国谈的时候,她会不时在笔记本上作记录。
梁立国觉得没什么可讲的时候,她问:“你任城关镇镇长的时候,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故么?”
经她这么一问,梁立国吓了一跳。神经质地否认道:“没有,应该没什么事故的。”
桂组长听了,微微点点头,说:“梁主任可以好好回忆一下,到底有没有出什么事故,过几天,我们还要再来。”
姓桂的组长走后,梁立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个桂组长来者不善。
那起事故非常严重,但事情已经过了十年,此前的巡视组已经有好几个了,并没发现任何问题。
但这个桂春梅组长似乎有备而来,这使他警觉起来。
为了有备无患,他托人打听了这个桂组长的来历,是前年刚从警官大学毕业的,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市检察院,并没有什么背景,完全是扎实工作被提拔起来的,这次被临时抽调到巡视组。
得到这些情况之后,梁立国断定这次的巡视组也同样发现不了什么问题,到最后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
所以第二次见面,梁立国仍表示记不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故。
桂组长问:“梁主任确定么?”
梁立国说:“确定。”
桂组长说;“那么,请你听听这些名字,看看能不能唤起你沉睡的记忆。”
说着,她便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个名单,念了起来:
张立胜,孙俊峰,孙孟会,阚旭东,迟桂芳,林秀玲……桂宏伟。
这些名字都曾在梁立国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出现过,因为每个名字背后都对应着一次艰难的谈判,那是他们的父亲和母亲,为了这些年纪轻轻在踩踏事故中不幸受伤和离世的子女们。
梁立国的脸顿时变得煞白,语无伦次地说:“时间过去得太久了……”
桂组长说:“现在回忆起来了么?”
梁立国说:“是的,回忆起来了,不过,那次事故中被踩死踩伤的人都给了相应的救济……”
桂组长说:“是么?我现在代表巡视组,请梁主任三天之内把体育场踩踏事故的处理情况——包括瞒报行为,包括救济金的发放情况,出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巡视组,然后听候处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