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张升又道:“昔年孟尝君豢养门客三千,其中亦不乏鸡鸣狗盗之辈,当时便有人劝孟尝君不可收留他们,以免有损清名,可正是这些声名不佳的门客,后来凭借偷盗之术和模仿鸡叫,帮助孟尝君成功逃离秦国,终成一段佳话。而燕王府,更是少不得袁珙这样的重要人物。”
朱棣哂笑道:“可此人不过是一介术士,恐怕其作用,比之鸡鸣狗盗之徒都尚有不及,难道日后你想靠他,将大好河山从我那侄儿手中骗过来不成?”
张升却点了点头,说道:“王爷说得对,您若想成就大业,的确少不得袁珙的三寸不烂之舌相助。”
朱棣面色一沉,说道:“本王可没有闲暇同你说笑。”
张升道:“王爷乃天纵之才,自然知晓人心所向,方能无往而不利的道理。
一旦您起事,世子、高阳郡王等至亲,甚至是末将这样的姻亲,都早就已经与王爷牢牢地绑在了一样,自然会与您同生共死;
身为燕王左膀右臂的张玉和朱能,想来也会心甘情愿的追随您;
可丘福、谭渊、李彬、王忠等大将,王爷能有十足把握说服他们吗?
以柳升为首的青年将领中,又有多少人愿意冒着诛灭九族的风险举事?”
朱棣沉吟道:“这……本王也不敢轻下断言。”
张升道:“秦末时,泗水亭长刘邦揭竿而起,起事之初,不要说从者寥寥,即便是其麾下之人,亦是人心惶惶,而当有人帮他编造出了醉斩白蛇的故事后,不但成功稳住了人心,而且越来越多的人都特意前去归附。”
朱棣若有所悟,问道:“依你之见,袁珙便是那个能为本王编造故事之人?”
张升拱手道:“正是。”
朱棣点了点头,道:“好,你带袁珙前来面见本王吧。”
张升试探着说道:“不敢欺瞒王爷,由于上次您命人将其打发走,袁珙已然有些心灰意冷,若不是末将苦苦挽留,他今日一早便要离开,再也不踏足北平府半步。”
朱棣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倒笑着说道:“袁珙胆敢这般托大,看来倒不像是欺世盗名之徒,只是他欲怎样,难不成还想让本王三顾茅庐,才肯屈尊相见么?也罢,只要他有真才实学,本王前去相请几次又何妨!”
张升心道:历史上的朱棣在称帝后,对待忠心于建文帝、不肯归顺自己的官员,可谓残忍至极,用尽各种手段进行血腥杀戮,动辄夷人三族,想不到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有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一面,看来残暴与怀柔,对于朱棣来说,都仅仅只是一种手段而已。于是问道:“不知王爷打算如何考校袁珙。”
朱棣思量了片刻后,说道:“既然此人以相术精绝著称,便让五个相貌、体型与本王相似的护卫同行,看看他是否真的有识人之能。”
此言正中张升下怀,遂道:“王爷高明,只是您若能带上朱能、谭渊、李彬与王忠等四位,与王爷年岁相近的将军同往,就再好不过了。”
言罢,张升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朱棣听后颔首笑道:“此计甚妙,看来你对袁珙的能力很有信心,竟然还要为其增添难度。”
过了片刻,朱棣又问道:“此人现在何处,本王已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他的本事了。”
鹤鸣楼的掌柜,听闻燕王和几个位高权重的将军同时莅临,慌忙快步迎出了酒楼,可举目望去,除了一个武者装束的少年外,其余十人皆作王府卫士打扮,而且年岁相貌也似乎都相差不多。
那掌柜灵机一动,便对着为首之人拜倒在地,道:“不知燕王殿下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当真罪该万死!”
朱棣道:“起来说话,不知者不怪,而且本王并无公务在身,只是想来寻个人,你不必如此惊慌。”
那掌柜道了谢,才起身问道:“不知王爷想见何人?”
朱棣道:“可有一个叫袁珙的人,在此用饭?”
那掌柜陪笑道:“有,今日一早,袁先生便定下了三层的凌云阁,却不肯点菜,只说是在等一位贵客,小人虽知道能让袁先生等候之人,必非寻常之辈,却着实没有想到,竟会是王爷这般尊贵的客人。”
朱棣没有答话,却转头望向了张升。
张升会意,说道:“王爷喜欢清净,劳烦你将三楼其余的客人都请到别处,他们的账,只管记在燕王府账上,临走时我一并会钞便是。”
那掌柜连忙摆手道:“小人不敢,还请王爷与几位将军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前去安排。”说罢躬身行了一礼,便小跑着上了三楼。
过不多时,那掌柜便返了回来,拱手道:“王爷,小人已经安排妥当,还请您移步前往。”
到得凌云阁外,张升便走到门边负手而立,说道:“末将若是随王爷入内,不免有帮着袁珙作弊之嫌,因而就在此把风便是。”
朱棣笑着点了点头,当即便与众人步入了凌云阁。
只见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正在雅间内气定神闲的品茶,见到燕王府众人进来,只是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却没有任何要行礼的意思。
王府侍卫伸手朝为首者一引,斥道:“大胆,见到燕王殿下,为何不上前行礼!”
袁珙笑道:“这位将军的年岁虽与燕王相近,气度亦是不凡,但却并非燕王,老夫自是不敢胡乱参拜。”
为首之人问道:“何以见得?”
袁珙道:“将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确是贵人之相,然目长如寸,乃是辅佐英主之才,若机缘到了,或可获封食禄千户的世袭侯爵,但可惜的是,将军并无王者之气。”
那人闻言却笑着拱了拱手,道:“李彬日后若能借先生吉言,当真拜将封侯,必会登门造访,予以重谢!”
袁珙道:“老夫也只是在窥探天机,其实诸位的命格早有定数,将军不必言谢。”
李彬道:“实不相瞒,王府中有些急事需要处理,燕王殿下命我等前来先行试探,还望先生勿要见怪。”
袁珙笑道:“无妨,若是误信江湖术士,的确有损燕王声名。”
李彬道:“燕王殿下还要晚些时候才能前来,左右也是候着,可否劳烦先生,帮我这些同袍们也看看面相?”
袁珙颔首道:“也好。”
随即走到李彬身后的最左边一名卫士身前,说了句参将之才,便走向了下一人,打量了片刻后更是连连摇头,道:“至多只能统率千人,做个千户。”饶是如此,这两名卫士,皆早已喜上眉梢。
可走到第三人身前时,袁珙却驻足了良久,这才说道:“将军额角高耸,职位尊崇,眉清目朗,功名有望,将来必能建功立业,福及子孙!”
那人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朱能谢过先生了。”
袁珙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只是将军耳薄如纸,法令处黯淡无光,日后如果途径西南边陲,切记多加小心。”
纵横沙场的朱能,本就对术士之言不屑一顾,若不是朱棣在侧没有发话,早就忍不住把这妖言惑众之徒扔下鹤鸣楼去了,方才听些吉利话还好,此时听了这些丧气之言后,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不满,冷哼了一声,便没有再搭理对方。
袁珙暗暗摇了摇头,当即便走到了第四人身前,可他只看了数眼,便慌忙跪地行礼道:“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摆手笑道:“我只是燕王府的护卫,先生认错人了。”
袁珙道:“殿下目秀而长,贵比君王,龙行虎步,日角插天,乃是太平天子之相……”
可没有等他说完,朱棣就已勃然变色,戟指斥道:“放肆!你有几个脑袋可砍,竟然敢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
袁珙坦然道:“还请王爷息怒,小人只是据实相告,您若是罔顾天意,只管杀了小人便是。”
朱棣望了望左右,问道:“你们以为,本王该不该杀了此人?”
朱能尽管不信术士之言,然而却十分了解朱棣,知道以燕王乾纲独断的行事风格,如果当真想杀袁珙,就绝不会出言相询,于是拱手道:
“此人能在一众与王爷年岁、样貌相近的人中,一眼便认出您来,说明多少有些本事,若是杀之未免可惜,王爷即便不愿委以重任,将其打发走便是,否则如果当真违逆了天意,只怕于殿下有损。”
李彬等人也纷纷附和道:“天意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听闻这位袁先生素有大明袁天罡之名,杀之恐怕不祥啊。”
朱棣不置可否,伸手指了指王忠、谭渊等余下的五人,道:“那你再看看,他们谁是将军,谁是王府卫士,今后的气运又当如何,只要稍有错漏之处,本王就必取你性命。”
袁珙拱手道:“小人遵命。”
随即打起精神,逐一为几人看了相,并且准确的分辨出了身份,只是有了刚刚朱能的前车之鉴,袁珙便没有再出言提点,只捡些吉利话说,五人听后无不又惊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