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三年的秋天,李铭在户部翻看一本"烂账"时,发现了一个致命漏洞。
账本上写着: "九月三日,购丹砂百斤,价白银二百四十五两又三分之一。"
那个"三分之一"的写法,不是汉字,而是一个小小的符号: 1/3 。
李铭的手开始抖。他穿越三年,第一次看到阿拉伯数字出现在大明的官方账册上。
"张居正!"他大喊,"这账是谁记的?"
张居正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钦天监监正许大人的笔迹。他说这种记法,是从西域传来的,叫'回回字',算起来方便。"
"回回字?"李铭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阿拉伯数字在元代确实通过回族传入过中国,但一直没普及。现在出现在嘉靖朝的户部账本上,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同行。
"快,"李铭抓住张居正的袖子,"带我去见许大人!不,先把许大人这几年的所有账本,都给我搬来!"
半天后,宰相府的案头堆满了账本。李铭一页页翻,越看越心惊。
不仅有 1/3 ,还有 √ (根号)、 π (圆周率)、甚至有个地方画了个∞(无穷大)!
最后一页,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To-do: 算出嘉靖帝的飞升概率,样本量不足,需继续观察。"
李铭差点把账本撕了。
英语。To-do list。样本量。
这他妈绝对是穿越者!
"许大人在哪?"李铭声音都在颤。
"在...在钦天监观星台,"张居正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老师,您怎么了?"
"没怎么,"李铭深呼吸,"就是...要见见老乡。"
他冲出门,一路狂奔到观星台。许大人正在摆弄一个巨大的窥筒(望远镜),见宰相驾到,赶紧行礼。
"李相国,下官..."
"别装了,"李铭盯着他,"To-do list,样本量,飞升概率。你哪来的?"
许大人脸色一变,退后两步:"李相国,下官听不懂..."
"别装了!"李铭压低声音,"我也是穿越的。Project manager,互联网公司,996,OKR,KPI,PPT...你说,你是什么岗?"
许大人张着嘴,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你...你也是?"
"对!"李铭激动得想哭,"我原在现代,做运营总监,2024年穿越的。你呢?"
"我..."许大人咽了口唾沫,"我在万历三十九年,做钦天监监正,也...也穿越了。"
李铭僵住:"万历?你不是嘉靖朝的?"
"不是,"许大人苦笑,"我是从未来来的。我那边,大明已经亡了。"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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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李铭脑子转不动了,"你说万历三十九年...那你是...往后穿?"
"准确说,"许大人道,"我是往回穿。万历年间,我研究《永乐大典》时触动了机关,醒来就在嘉靖三十年了。"
他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只有我一人...没想到,还有你。"
李铭激动得抓住他的手:"兄弟!我们终于找到组织了!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我一个人,对着一群古代人,讲OKR,讲KPI,讲复盘..."
许大人抽回手,神情复杂:"李兄,你...没发现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
"你讲的那些东西,"许大人指着钦天监里满墙的公式,"真的有用吗?"
"当然有用!"李铭滔滔不绝,"我算过,用预算系统,一年能省三十万两;用KPI考核,官员效率提升20%;用VI手册..."
"可大明还是大明,"许大人打断他,"贪官还是贪,倭寇还是来,百姓还是苦。你的系统,改变本质了吗?"
李铭愣住。
"我试过,"许大人轻声说,"我算过黄河水文的精准模型,测过地震的概率分布,甚至...我算出了嘉靖帝吃丹药的中毒剂量。"
"你告诉他了?"
"没有,"许大人苦笑,"我说了,他不信。他说,我这是'妖术',差点把我砍了。"
他看向李铭:"你明白吗?我们带来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术,不是道。术可以优化,道...他们有自己的道。"
"那你的道是什么?"李铭问。
"我的道是,"许大人抬起头,"顺应历史,观察,记录,但不改变。"
"当旁观者?"
"当史官,"许大人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我在写《嘉靖朝穿越观察录》,记录你的每一个政策,每一个笑话,每一个...错误。"
李铭抢过来翻开,第一页写:
"嘉靖三十年,李铭至。此人以现代管理学乱大明,初看可笑,细想可悲。盖因他不懂,大明之病不在管理,在人心。人心不变,制度何用?"
李铭的手开始抖:"你...你在骂我?"
"不,"许大人拿回册子,"我在复盘。"
他用李铭的词,狠狠打了李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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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铭失魂落魄地回到宰相府。
张居正迎上来:"老师,见到许大人了?他真是..."
"是,"李铭苦笑,"他真是穿越者。但...不是我们一伙的。"
他把事情讲了,张居正听完,沉默半晌:"老师,许大人说的...有道理吗?"
"有,"李铭承认,"我一直在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我以为建几个系统,就能改变大明。但其实,我只是在...粉饰太平。"
他坐下来,对着那堆账本,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老师,"张居正小心翼翼,"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和许大人,其实是一类人。只是他选择记录,您选择改变。记录的人安全,改变的人...危险。"
"我知道,"李铭说,"但我不后悔。"
他拿起笔,在许大人的"To-do list"下面,加了一行:
"Find more people like us, or make them."
"要么找到更多穿越者,"他对张居正说,"要么...把你们变成穿越者。"
张居正没听懂,但他觉得,老师的眼中,有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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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铭再上观星台,许大人还在。
"我昨晚想了想,"李铭说,"你说得对,大明之病在人心。但人心,也是能变的。"
他掏出《行为准则》:"你看,这本手册,我开始也不信。但现在,严嵩在背,徐阶在背,连陛下都在背。他们未必信,但他们做了。做了,就是改变的开始。"
许大人摇头:"你这是行为主义,斯金纳那一套。"
"对!"李铭激动,"就是斯金纳箱!我建了一个巨大的箱子,用KPI做食物,用考核做电击,让他们按我的规则行事。这很邪恶,但...有效。"
"可他们内心还是不信。"
"不重要,"李铭说,"你见过巴甫洛夫的狗吗?摇铃,喂食,重复一百次。第101次,只摇铃,狗也会流口水。"
他盯着许大人:"人心如狗。训练久了,就成了习惯。习惯成自然,自然...就成了第二本能。"
许大人看着他,眼神从怜悯变成了恐惧:"李铭,你比我想象的...更疯。"
"是,"李铭承认,"但疯子才能改变疯子。"
他伸出手:"加入我们吧。你负责记录,我负责改变。我们一起...把这段历史,搅个天翻地覆。"
许大人没伸手,只说:"我在万历年间,读过你的墓誌铭。"
李铭僵住。
"上面写着:'李铭,嘉靖朝宰相,以奇术乱政,人谓之疯。然其政虽怪,国用足,民稍安。后世史家难评其功过,盖因其所行,非中亦非西,非古亦非今,自成一派,曰:社畜之学。'"
"我...有墓誌铭?"
"有,"许大人说,"还是我写的。"
两人再次对视,这次,是六百年的时空,在两个穿越者眼中交汇。
"所以,"李铭轻声问,"我最后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许大人沉默很久,答:"史书说,你死于壬寅宫变。"
李铭的心沉了下去。
"但野史说,"许大人补充,"你失踪了。有人说你飞升了,有人说你回去了,还有人说...你去了更远的地方。"
"那你信哪个?"
"我信,"许大人终于笑了,"你还没写完自己的To-do list。"
他掏出本子,在李铭那条"Find more people"下面,加了一行:
"Task: Survive the Renyin Palace Incident (Priority: Red)"
"壬寅宫变,"许大人说,"三年后。你做好准备了吗?"
李铭看着那个红色标记,突然笑了:"没准备,但...习惯了。"
他转身下楼,背对着许大人挥手:"谢了,兄弟。你的To-do list,记得备份。别像我一样,系统崩溃了,数据全没了。"
许大人愣了愣,看着李铭的背影,喃喃道:"他...他怎么知道我的账本用的是单机版?"
"难道..."他翻开自己的账本,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Cloud backup is important. Trust me."
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
许大人手一抖,账本掉在地上。
"这疯子,"他骂了一句,嘴角却上扬,"连我的账本都要上云。"
月光下,观星台的窥筒对准天空,仿佛要把六百年的时空,都看穿。
而李铭,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对张居正说:"通知下去,钦天监许大人,调任内阁,任首席数据官。"
"老师,"张居正不解,"许大人不是...不是不认同我们吗?"
"他不认同的是方式,"李铭说,"但他认同数据。这就够了。"
"可他的身份..."
"身份?"李铭笑了,"在这个系统里,唯一的身份是User。而User,只有权限等级,没有高低贵贱。"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亮。
"许大人是Admin,"他轻声说,"而我,是Bug。"
"一个永远修不好的Bug。"
月光下,两个穿越者的影子,在古老的北京城里,慢慢重合。
历史,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