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晖厅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
流火剑宗宗主炎烬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来仁腰间那柄玄铁匕首上镌刻的幽邃冥花图腾。
那是青冥台的标志，一朵盛开在死亡边缘的诡谲之花，玄灵大陆诸多势力绝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
也是他流火剑宗的梦魇.....
无数血腥残酷的记忆碎片瞬间冲撞着炎烬的脑海。
三年前，那个同样燥热的午后，他那不成器的侄儿炎序，灵丹五级的修为，却仗着宗门势力在西山境肆意妄为。
当流火剑宗内部试探性地提出与封家联姻，意图攀附这棵参天巨树时，那蠢货竟在酒醉后于闹市大肆宣扬，说什么一旦娶了封菱歌，定要好好“教教那位封家少主如何侍奉男人”。
当时一个白衣少年如同鬼魅般出现，下手狠辣刁钻，招招直奔要害，不过瞬息之间，便以雷霆手段彻底废了炎序的灵海与下身经脉，断了他所有修炼与前程，更是让他再也无法人道。
那少年面容尚带稚气，身手诡谲莫测。他们一路追击，那少年却似游鱼入海，将他们引入一片阴森之地—青冥台。
随后发生的一切，是炎烬此生都不愿回想的惨败。
包括他当时最为倚重、已达六级二转的大弟子和六级一转的大女儿在内，还有数十精锐门徒，被青冥台内涌出的、数量不逊于他们的黑衣人杀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他亲自出手，对阵当时仅六级七转的来仁，竟被对方那不要命般的打法、层出不穷的诡异符咒以及那柄神出鬼没的匕首逼得左支右绌，险些被其以伤换命，同归于尽！
最终，是收到消息的封寻“姗姗来迟”，出面调停，才勉强保住了流火剑宗最后的颜面和残存力量。
而他，从始至终都没见到对他对战的青冥台首领的脸。
就连‘来仁’这个名字都是从封寻那里听说的。
但是，他记得那把匕首。
还有那双毫无感情、仿佛只看得到死亡的眼睛！
而眼前之人，正在用那双眼睛盯着他们！
更让他肝胆俱颤的是，这个曾杀得他们血流成河、连他都险些折戟的青冥台首领，此刻竟如此恭顺地站在那个蒙着眼纱、看似毫无灵力的白衣青年身后，口称——“主人”！
炎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身后的流火宗弟子们虽不如他了解得那般透彻，但“青冥台”三个字和来仁方才瞬间制住炎菱所展露的恐怖实力，已足以让他们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炎菱捂着自己依旧剧痛的手腕，吓得花容失色，再不敢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瑟瑟发抖地躲在大师兄身后，连看都不敢再看苏幕和来仁一眼。
厅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苏幕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剑拔弩张、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气氛。他微微侧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对炎烬道。
“炎宗主，手下人护主心切，一时情急，出手失了分寸，惊扰了贵宗弟子，还望海涵。”
他说话间，来仁已然收回了那慑人的目光，再次垂首敛目，沉默地立于苏幕身侧阴影之中，仿佛刚才那个煞气冲天、捏碎人手腕的凶神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这份歉意和平和，落在流火剑宗众人眼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一个能让青冥台杀神如此俯首帖耳、称之为主人的人，怎么可能是废物？！
炎烬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
“……不敢，是……是小女言行无状，冒犯了公子。多谢公子与……与首领大人……手下留情。”
他甚至连质问对方身份的勇气都没有。
能让青冥台首领认主的存在，其背景之恐怖，绝非他一个流火剑宗所能窥探和招惹的。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后悔与后怕。
苏幕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对方的致歉，翩翩公子的语气温和依旧。
“无妨，些许误会，说开便好。虞渊开启在即，封家事务繁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炎宗主与诸位多多包涵。”
他顿了顿，继续道：“封家主稍后便至，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辛苦。我已命人备好客院，不若先稍作休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侍从便是。”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周到体贴，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
但流火剑宗众人哪里还敢有半分挑剔或停留？炎烬此刻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压迫和恐惧的大厅，离这个神秘的北絮和他身后那个杀神越远越好。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拱手，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仓促。
“北絮公子安排周全，感激不尽。我等……我等先行告退，不打扰公子了。”
“炎宗主请便。”
苏幕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
炎烬如蒙大赦，立刻带着一众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弟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跟着封家侍前往客院，背影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厅内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来仁面无表情，声音冷冽：“大少爷，是否需要我……”
“不必。”
苏幕轻轻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关紧要的人而已，虞渊之事才是重中之重，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精力。”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仿佛刚才流火剑宗的挑衅、炎菱的侮辱、乃至来仁的出手，都不过是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甚至未能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只要对方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便懒得计较，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更远、更重要的棋盘之上。
“是。”
来仁垂首应道，不再多言。
苏幕转身，缓步走出炎晖厅。夕阳的光辉透过廊道的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步履从容，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接待任务。
然而，当晚霞彻底吞没西山境连绵的翠绿山峦，夜幕缓缓降临，将封家庞大的建筑群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时，一道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触动了正在长秋殿看书的苏幕。
那波动带着一种熟悉的、源自古老森林的苍茫气息。
苏幕缓缓睁开眼，眼纱下的眸光微动。
他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无声息地走到隔壁北修的房门前，屈指轻轻叩击了三下。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北修显然也感知到了那股波动，眼中带着询问看向他。
“森尧前辈到了。”
苏幕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出去一趟。”
北修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跟上。
苏幕抬手制止了他的行动，轻轻摇头笑道：“你又不想见他，留在这吧，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北修撇撇嘴，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点。”
“好。”
苏幕拍拍他的肩膀，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轻羽般融入了夜色之中，没有惊动长秋殿内的任何护卫与阵法。
封家外围，一处人迹罕至、可以眺望远处虞渊入口那隐隐泛着红光的裂谷的悬崖之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周身气息与周围的夜色、山岩几乎完美融为一体，正是森尧。
苏幕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恭敬行礼。
“前辈。”
森尧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慵懒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他上下打量了苏幕一番，啧啧两声。
“小子，这次又是为了谁折腾自己？听说你把蓝家那个小丫头的先天阴阙都给治好了？”
苏幕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劳前辈挂心，些许损耗，养养便好。前辈一路辛苦。”
“少来这套。”
森尧哼了一声，走到旁边一块平滑的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听说你在南海境见过墨霄了？还差点觉醒符命？”
苏幕从善如流地坐下，语气平静。
“侥幸而已。雷髓已交由阿黎带回通天塔，想必前辈已知晓。”
“嗯，这一趟虽然收获颇丰，但也真是不容易。”
森尧随意点评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幕。
“说吧，急着传密信让我过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吧？是因为虞渊这事？”
苏幕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森尧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前辈，关于朱雀陨核，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嗯？你说说看。”
“朱雀涅槃，寂灭重生。其陨核之中，除却至精至纯的火源之力，是否也蕴含着一丝涅槃真意？若要引动并融合这一丝真意，是否……需要极为庞大的生机之力作为引子与支撑？”
苏幕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森尧慵懒的神情微微一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坐直了些身体，仔细看着苏幕。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封寻那小子应该只说了需要离火玄玉和冰心寒髓中和其暴烈之气吧？”
苏幕坦然道：“偶然听人论及五行生克，提及‘木生火’，以精纯生机引导而非强行克制，或能更契合涅槃天道，甚至有望窥得一丝真正的重生真意。我觉得，此言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他没有直接说出蓝玉烟的名字，但森尧是何等人物，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
“是蓝家那个心思深沉的小丫头跟你说的？她倒是敏锐，竟能想到这一层。不过……”
森尧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她所言确实不假。朱雀陨核的力量核心，确在其蕴含的那一丝涅槃之种上。强行以极寒之力中和收取，虽能得陨核中的力量，但是也极可能熄灭那一丝涅槃之力。若能有足够强大的生机之力将其点燃，虽说收服可能会困难一些，但是一旦成功，好处无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幕身上，带着探究。
“朱雀陨核虽然重要，但是小菱歌的命更重要。所以封寻和我并没有选择这条路。蓝家那个小丫头特意将此点透露于你，大概是通过你治愈她旧疾的时候，发现你拥有着庞大的生机之力。”
他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肃与警告。
“小子，扶桑本源是你的血脉之源，老夫先说好，哪怕是为了小菱歌，我也不会允许你胡来！”
苏幕感受到森尧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摇头道：“前辈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那隐隐泛着不祥红光的虞渊裂谷，缓缓道。
“之前我传信说过南海境的九幽玄冥境，若是真的能将那里净化，或许能成为朱雀陨核重生的养料。”
森尧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道：“不错，那里是异空间，若是你的阵法真的起了作用，届时只需要将灵兽带走，以整片森林为养料，一定能激发朱雀陨核的涅槃之力。小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苏幕被夸得有些无奈，微笑道：“我也只是突发奇想。既然前辈也觉得此法可行，那等取得陨核后，或可一试。”
“何止可行！”
森尧抚掌大笑，“若真能成，封家那小丫头得到的好处将远超预期！甚至对她未来突破九级之境都有难以估量的裨益！”
大笑过后，森尧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坐回石头上，看着苏幕，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不过，蓝家那小丫头……她将此等信息透露给你，绝非好意。她定是想借此试探，甚至……图谋扶桑本源之力。虞渊之内，危机四伏，正是她下手的最佳时机。小子，你此番进去，定要万分小心。”
苏幕颔首，眼纱下的目光沉静如水：“我知道。多谢前辈提醒。”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森尧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苏幕笑笑：“劳烦前辈跑一趟，我先回去了。”
森尧点点头，他转身，身影悄然融入夜色，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悬崖之上，又只剩下森尧一人。他遥望着虞渊方向那越来越不安躁动的赤色光芒，摩挲着下巴，低声自语。
“扶桑本源，星眸之力，如今又算计上了九幽玄冥境。这小子，布局是越来越深了。蓝家丫头想算计他？呵，只怕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哦……”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虞渊低沉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轰鸣，预示着风暴将至。
而苏幕已回到长秋殿，室内灯火温暖，北修正支着下巴等他，见他回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苏幕看着他，摘下眼纱，神色郑重。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