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府内,炉膛里的火焰烈烈蹿动,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柱国支盾踏入屋内,身上还裹挟着夜风中的丝丝寒意。尽管此时已至深夜,他仍乔装成更夫模样,才悄然来到此处。
“执中啊,王上又遭人蒙蔽,改变主意了,竟不打算杀懿妃了!” 支盾看向寇执中,满脸痛心疾首之色。
寇执中赶忙为支盾搬来凳子,不禁感慨:“唉,微风起于浮萍之末,堤坝毁于蝼蚁之穴,这朝堂大厦,眼看就要倾颓呐!”
两人围坐在火炉旁,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们坚毅又满是沧桑的面庞。
支盾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执中呐,过不了几日,我便要启程前往西疆镇守。这朝中如今的危局,往后可就全靠你独自支撑了。”
寇执中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这一步棋,又被懿妃那帮奸佞抢先了。他们既消除了王上的顾虑,又精心设下了天罗地网。柱国这一去,实在是凶险万分,他们怎会轻易让你平安抵达西疆,又怎会愿意世子回来。依我看,柱国你还是不去为妙。”
支盾苦笑着摇头:“若违抗王命,即便留下来,也定会被王上猜忌,终究无济于事。这一步,哪怕是死局,也不得不走啊。”
寇执中劝道:“这般无谓地牺牲,柱国又何必呢!常言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支盾目光坚定,语气决绝:“我心意已决,执中,你不必再劝。万一我能冲破这死局,顺利抵达西疆,岂不是比待在这里更能发挥作用。到那时,就算懿妃那帮奸佞肆意妄为,你我与世子里应外合,定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寇执中点点头:“既然柱国心意已定,那我便留在这儿,静候柱国的好消息。”
支盾眉头微蹙,神色忧虑:“此去唯有一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寇执中连忙道:“究竟是何事,柱国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寇执中能办到的,纵使赴汤蹈火,也绝不推辞。”
支盾道:“就是那封诏书。我个人生死不足惜,可万一这封诏书送不到世子手里,那罪过可就大了。所以我想着,执中啊,我把诏书留下,等我走后,你再派可靠之人,到我家中取了诏书,送往西疆。”
寇执中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这事,我看不必如此。我觉得,诏书柱国还是带在身上更为妥当。”
支盾面露疑惑,问道:“执中何出此言?”
寇执中神色沉稳,分析道:“依我看来,王上虽说改变了主意,但对懿妃,并非全然信任。你想,王上为何要让懿妃代拟诏书?难道真的只是想印证懿妃是否如宫中传言那般,平日里只养花、抄书、写字,心思并未旁骛?我看并非如此,王上让懿妃代拟诏书,实则是暗中留了一手。世子接到诏书,见笔迹不同以往,自然会心生疑虑。一旦起疑,不管世子心中作何猜测,他在回宫途中,必然会谨慎行事!至少,他不会孤身一人回来。”
支盾道:“正因这份诏书事关重大,我才来找你执中商量。我实在担心,这诏书万一落入懿妃那帮奸佞手中,岂不是枉费了王上的一番苦心。”
寇执中神色笃定,说道:“这份诏书,即便真落到懿妃等人手里,也并无大碍。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截杀柱国大人,他们忌惮柱国到西疆掌握兵权,从而对他们祸乱朝堂的行径构成威胁。至于那封诏书,他们还是会想法子送到世子手中的。”
支盾愈发不解,问道:“何以见得?”
寇执中耐心解释:“柱国你想想,对懿妃那帮奸佞而言,威胁最大的是谁?自然是世子弘。所以,这一次,他们不仅要截杀柱国你,更要截杀世子。即便诏书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也会将诏书交给世子。在军中,他们没有机会除掉世子,只有在世子回宫的途中,他们才有可乘之机。所以,即便他们和你我一样清楚,这封诏书定会引起世子的疑虑,他们也还是会把诏书交给世子。所以,柱国不必担心诏书送不到世子手上。我反倒担心,若他们发现诏书不在柱国身上,说不定会无端生事,要是在宫中骤然掀起风浪,反而不好应对。”
支盾微微点头,叹道:“还是执中你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只是,将这赌局的筹码押在世子身上,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寇执中神色平静,说道:“做此局的,既然是王上,那冒不冒险,便不是你我该置喙的了。说不定王上也存了考验世子的心思呢,世子若破不了这局,即便日后登上王座,恐怕也难以长久坐稳。我们不妨这样想,王上这是在为世子铺路,只不过,最终的成败,就得看世子自己的造化了。”
“如此说来,我便放心了。” 支盾起身告辞,趁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回了自己的府邸。
三日后,天空纷纷扬扬下起大雪。支盾顶着漫天风雪,率领二十余名侍从,出了西门,一路快马加鞭,朝着西疆疾驰而去。
又过了数日,朝堂之上,懿妃垂帘听政,众臣心怀惶恐。宰辅淳丰当众宣读圣旨:“王上病危,无法临朝,暂由懿宫代为摄政。” 圣旨刚一读完,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懿妃端坐在王位之上,透过那层帘子,目光威严地扫视着朝中众臣,高声说道:“众爱卿,朝堂之上,交头接耳,成何体统!”
大司马寇执中冷笑一声,厉声质问:“懿妃若还知道此处是朝堂,便不该扰乱礼法!就算王上重病不能临朝,也轮不到懿妃坐于此位。后宫干政,这不是颠倒乾坤吗?”
宰辅淳丰赶忙说道:“懿宫摄政,这可是王上的旨意,寇司马难道连王上的旨意也要违抗吗?”
寇执中义正言辞,慷慨陈词:“即便是王上,也得遵守礼法。若上位者不尊崇礼法,又如何能统率下属;上位者不严守礼法,又如何治理百姓?懿妃今日若一意孤行,非要坐这王位,那就请先罢免我官职。”
淳丰劝道:“寇司马,莫要太过拘泥。你所说的礼法,不也是先圣先王顺应时势制定的吗?这天下间,哪有一成不变的礼法!礼法既然是应时而定,如今时移世易,礼法也应当顺应时势而改变。古往今来,圣人之道,讲究的便是顺应时势这四个字,顺应者昌盛,违逆者灭亡。寇司马是明白人,怎会连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般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懿妃缓缓开口:“寇执中,你是朝廷的功臣,我若真罢免了你,岂不是要遭后人诟病?你这不是存心要让我陷入不义之地吗?不过,我念你一片忠心,便不与你计较了。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跟你寇执中一样,对我心存成见,可我也是万般无奈。王上病成那样,我能拒绝他吗?你们这些人,有谁真正体谅过王上的苦衷!若我也如你们一般,死守礼法,断然拒绝王上,那不是成心让王上伤心吗?你们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唯独我,有苦难言!你以为我想坐在这里吗?我这是不得已啊!我已向王上建议,速速召回世子。柱国才刚去没几日,我这不得已,又有谁能体谅?寇执中,你口口声声非议我,指责我不该坐在这里,那你倒说说,谁该坐在这里,难道是你寇执中吗?”
寇执中怒道:“懿妃这是在污蔑我!”
懿妃厉声说道:“我不过是照着你的意思说,怎么就污蔑你了?”
寇执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心里明白,再争辩下去,激怒了懿妃,恐怕性命不保,于是选择沉默,不再回应。朝堂上瞬间陷入死寂,鸦雀无声。
许久,懿妃才又盛气凌人地问道:“寇执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寇执中沉声道:“没有了。”
淳丰低声得意地说:“早知如此,寇司马又何必呢,这世间,就没有折不弯的脊梁。”
寇执中冷冷地瞥了淳丰一眼,没有说话。
懿妃接着问:“众爱卿,还有事要奏吗?”
淳丰高声道:“臣有要事启奏。”
懿妃道:“淳卿请讲。”
淳丰道:“据快马来报,柱国大人一行,途经雪狼山时,遭遇贼匪,柱国大人已经殉国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犹如晴天霹雳。支盾可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大将,竟会命丧土匪之手!
懿妃故作悲痛,说道:“这实在令人痛心,柱国可是国之栋梁,我定要为柱国讨回公道!郎卿,你速速派人前往雪狼山,将柱国的遗体带回,予以厚葬。淳卿,你去安抚好柱国的家属,并派一支羽林军前往雪狼山,将那帮匪徒的首级砍下,拿回来祭奠柱国的忠魂。另外,一定要找到柱国身上的诏书,给世子送去,让世子早日回宫。”
朗月大祭司和淳丰几乎异口同声地应道:“遵命!”
懿妃又道:“柱国此去,本是接替世子镇守西疆,召世子回宫,这是王上的意思。如今柱国已然罹难,众卿商议一下,看看派谁前往西疆镇守更为合适?”
淳丰道:“微臣以为,可派独孤将军前往。”
懿妃环顾众人,问道:“众卿觉得,还有比独孤将军更合适的人选吗?”
众人皆沉默不语,无人提出异议。三年前,独孤惊鸿在与支盾争夺柱国一职时落败,此后便一直称病在家,未曾上朝。淳丰此举,显然是在借机拉拢他。若论智勇与谋略,就连寇执中也认为,没有比独孤惊鸿更合适的人选了。
懿妃道:“既然众卿没有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众卿,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朗月道:“臣有一事,关乎国运,不得不奏。”
懿妃道:“何事,朗卿请讲。”
朗月神色庄重,说道:“臣昨夜夜观天象,发现帝星旁移,星象落于懿宫。臣冒死恳请顺应天命,立王子玦为世子!”
此言一出,朝堂上再度引发一阵哗然。
淳丰连忙附和:“既是天命,微臣也恳请王子玦顺天应命。”
懿妃道:“此事事关重大,待我禀告王上之后,再做定夺,退朝。”
三日后,独孤惊鸿作为新任柱国,前往西疆赴任。紧接着,朝廷颁布诏旨,废除世子弘,新立王子玦为世子。寇执中从这一系列变故中推测,成公要么已然驾崩,懿妃伙同宰辅等人图谋不轨,故而秘不发丧;要么即便还活着,也已被懿妃等人完全控制,沦为傀儡。于是,寇执中暗中施展计谋,散布出成公已经驾崩的消息。没过多久,诸王纷纷从各地起兵,向夕照城进发,讨伐懿妃。
三个月后,夕照城被攻破,懿妃被杀,淳丰逃亡,二王子战死,三王子歆登上王位,小王子玦下落不明,大祭司朗月被逼担任宰辅。五月,世子弘率兵入城,逼走三王子歆,结束了这场将近半年的乱局。世子弘继位后,定年号为宁安,任命寇执中为宰辅,封独孤惊鸿为柱国,继续镇守西疆。宁安二年,大祭司朗月在梨山祭坛上被斩首。随后,在宰辅寇执中的极力推荐下,祭坛被拆除,祭宫被改建成书院,风华大祭司出任第一任山长。
书院建成后,寇执中取梨山的谐音,将书院命名为离山书院。凡是到此求学的贵族子弟,学成之后,都要下山,入朝为官。寇执中为书院定下了二十字教条:“传道不传鬼,言史不言巫,道学之宗旨,在匡时济世。” 从此,断绝了谶纬吉凶的说法,杜绝了以巫术扰乱朝政的隐患。而当时不愿顺应这一改革的一部分人,在助祭云魅的带领下,愤然离去。这部分人离开后,隐匿于山林之中,依旧坚守传统,一心想要复兴巫术,只可惜始终未能等到机会,巫术也因此日渐式微。此后百余年,在这些人的后人中,有一个叫云舒的少年,凭借极高的天赋与悟性,机缘巧合之下,在山水之间悟出了一套极为厉害的功夫,并以此创立了沧浪一派。
沧浪派自创立之初,便立下了远离庙堂、不涉江湖的规矩。沧浪门人只凭借医术行走世间,悬壶济世,而沧浪三式,仅作为防身之用。又过了数十年,沧浪派中有一位叫蚩引的门人,痴迷于巫术,以一种名为七梦草的药引,钻研出一套男女双修的邪门心法,并著有《蝶恋花》这部邪书。蚩引后来虽被逐出了师门,但沧浪派也因此走向没落,因为当时沧浪派的诸多弟子,都已被这男女双修的邪门心法所迷惑,坠入魔道。蚩引被逐后,这些弟子也跟着离开了沧浪派。
历经这一番波折后,余下的沧浪弟子,再次归隐山林,几乎从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七梦,是蚩引所取之名,有绮梦之意。这种药草极为罕见,《本草全录》中也未见记载。据传,蚩引所著的《蝶恋花》那部邪书里,详细记载了七梦草的生长之地、种植方法,以及它的药性药理和各种用途。
婉容读完这第三个信封里的内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脑海中思绪万千。
窗外,天空阴沉沉的,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姑娘,楼下有人找你。”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店小二站在门外,焦急地喊道。婉容有些不耐烦地回应道:“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婉容下楼时,心里暗自琢磨,来人究竟会是谁呢?